第104章暂退

作者: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这话传到下河村,老屯长正在祠堂门口晒种子。听报信的人学完了,他把簸箕里的种子翻了个个儿,慢悠悠地说:"蔫了?前年俺们村渠底六十年没修,白家说俺们蔫了;去年烧车,白家也说俺们蔫了。蔫了蔫了,蔫到今日,闸上的碑立着,水牌走着,租子没了。这蔫字,俺如今听着,跟夸人差不多。"

报信的人讪讪地走了。老屯长冲着他背影补了一句:"回去告诉说这话的,秋收的时候,来俺们村看看,蔫了的庄稼,打多少粮。"

可这话能压得住下河村,压不住所有人的心。堡里粮台上,这几日来问事的人,明显多了。有问秋收的,有问案子的,有绕着弯子问"总办是不是有打算"的。石琮一律答四个字:春耕要紧。

桑先生到闸上去了一趟。

他是去看岁修的料场的,看完了,绕着闸走了一圈,跟闸上的年轻闸夫聊了几句。闸夫们如今归县衙和屯田司共派的闸官节制,可匠班还是白家的匠班。桑先生问的都是闲话:水牌走得顺不顺,闸板起落勤不勤,堡里的人还来不来闸上。

闸夫答:水牌顺,闸板勤,堡里的人,半月没来了。

桑先生回去报给白崇。白崇正在院子里看金鱼,听完,往缸里撒了一把鱼食。

"退了?"

"退了。县城不去,案子不问,连闸上都不来了。"

"他不是退。"白崇看着水里的鱼抢食,"鱼抢食的时候,头埋在水里,尾巴露在水面上。你看不见它的头,就不知道它在吃什么。传我的话,堡外盯着的人,加一倍。他在堡里做什么,我不用知道;他堡里的人出来做什么,我要知道。"

雁回堡里,谁也不知道总办这些日子在做什么。

只知道粮仓后院的厢房,夜里灯总是亮到三更。只知道石琮隔三差五进一趟城,背着一个书箱,回来的时候书箱还是满的。只知道铁栓的炉子上,这几日在打一些奇奇怪怪的小东西,不像农具,不像兵器,倒像是……匣子。铁打的匣子,巴掌大,巴掌厚,严丝合缝。

串证的活,在暗处一寸一寸地挪。

石琮的人证名单,列了四十三个名字。搬出白家屯的老佃户,跟白家结过怨的粮户,当年在闸上过斗的屯长。走访不能明着来,石琮想了个法子:堡里收购旧农具、废铁,走屯串户,收铁的后生背着褡裢,一边收铁一边唠嗑,哪年缴了多少租,哪年大旱缴了多少,都在唠嗑里。唠完了,人家签个名不签?不签。画个押不画?不画。后生笑笑,说不要紧,我就是随口问问。回头把话记下来,注上某屯某人某日。

四十三个名字,半个月,走下来三十一个。记下来的口供,跟栓叔的私账,一笔一笔对。对上的,红笔勾;对不上的,蓝笔圈;有出入了,再去找第二个人对。

有一张纸,石琮贴在自己屋里的墙上:十一本账,三百七十二笔。红勾,蓝圈,一点一点地爬。

六月十九,堡外来了一辆牛车。

车上坐着一个瘦高的中年人,青衫,布鞋,风尘仆仆,怀里抱着一个旧布包袱,包袱四四方方,捆了三道绳。赶车的是堡里出去的老车夫,一进堡门就喊:"柳先生回来啦!柳先生从京城回来啦!"

柳木之是去年冬天出堡的。他带着堡里的皮货药材去京城,走了八个月。走的时候,陈麦托了他一件事,这件事,全堡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。

牛车停在粮仓门口。柳木之跳下车,顾不上掸身上的土,先看了看堡里的情形,看了看田里,看了看堡墙,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。

"堡里出事了?"他问迎上来的石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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