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宁大人前日捎了话来。"他望着闸楼子的方向,像是说给桑先生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,"说北疆的粮道,今年要重新理一理。你懂这话的意思。侯府要看的,不是我白崇能不能收到租,是这河滩上,到底谁说了算。我输不起。姓陈的也输不起。可他耗不过我,我有闸。"
桑先生收起桌上的探报,临走又问了一句:"邱掌柜那头,还用不用再找?"
"不找了。"白崇闭上眼,"裱画铺烧了,匠人出了关,他一个掌柜,能翻出多大的浪。眼下只有一件事,闸。"
雁回堡这头,第三日,头一批苗黄了。
先是滩地东南角最高燥的那片。叶尖打卷,卷成一根一根细针,日头一晒,针尖发黄。老农们下到田里,扒开土看墒,看完不说话,蹲在地头抽旱烟,一锅接一锅。
曹老汉扒开自家地头的土,指头插进去,插到第二个指节,干的。他把土攥起来,土从指缝里流下去,一点不挂手。他蹲在那儿,忽然伸手把卷了叶的苗扶直,扶直了,手一松,又卷回去。他就那么一遍一遍地扶,旁边的小孙子看不下去了,拽他:"爷,扶不直的。"
"扶得直。"老人说,"你爹那年逃荒,瘦得扶墙走,如今不也站直了。"
第三日傍晚,义学的孩子们排了队。最小的八岁,最大的十四,一人一个小瓦罐,跟着大人夜里点浇。先生不许,说孩子熬不得夜。孩子们不等先生说完,瓦罐已经提在手里了。领头的是个瘦小子,去年冬天才来堡里的流民娃,他说:"先生,书我白日读,水我夜里抬。苗死了,书读得再好,明年也没我的饭。"
马三婶家的鸡,从一日两喂减到一日一喂。喂鸡的泔水是她从自家洗脸水里省出来的。有人笑她,说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鸡。她把鸡窝门一关:"鸡下蛋,蛋换盐。盐都断了,你们哭都哭不出盐味儿的泪。"
第五日,卷的叶子到了小腿高。牲口开始掉膘,饮水的时辰从一日两回减到一回,牛卧在槽边,舌头伸出来老长,喘得像风箱。堡里的井,有三口见了底。井台上挂着新牌:每牌一担,老幼减半。
夜里担水点浇的队伍排出去二里地。水桶碰着扁担,叮叮当当,从掌灯响到五更。没人喊号子了,都省着力气。陈麦也在队伍里,一趟一趟,肩膀压出两道紫痕。二狗劝他回去,他说:"我挑一日,各屯就多一个人挑。"
第六日,孙默的第三道催办公文递回来,回文还是那两个字:候查。随公文附了县丞郭怀恩的一封私信,信上只有一句话:白家岁修,档例俱全,本县无以干预。
堡里的火气压不住了。当夜就有七八个后生聚在柴四院里,商量着摸黑去烧闸楼子。柴四这回没跟着起哄,反倒把人拦下了,拦人的话说得笨:"总办说了,一动就输了。咱们听他的,听出个好歹来,我柴四头一个上闸楼子。"
第七日晨,石琮把水账送到粮仓。现存水,按最省的用法,人畜饮水还能撑二十四日。苗,东南角三千亩已经保不住了,就算明日来水,那一块也只能收草。
"总办,"石琮的声音哑的,"得拿主意了。再拖十日,苗就全线垮了。"
陈麦接过水账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到最后一页,手指在"二十四日"上停了很久。
"知道了。"
他起身进了里间。里间的桌上摊着一摞旧纸,是这几日他从县衙抄回来的旧档、从各屯收上来的老图、还有常太公凭记忆画的河道旧影。孙默昨日又托人送了一样东西来:县志的水利卷抄件,抄手抄得潦草,许多字要对着日头认。送抄件的人带了一句话,孙大人说,县衙的档,往后他抄什么,堡里要什么。
陈麦一张一张翻过去。
旧档里记的水,大多是灾。哪一年决口,哪一年淤积,哪一年减免了钱粮。黑水河在这沓纸上不是河,是一桩接一桩的祸事。他翻得极慢,每一条河道变迁的记注都拿炭条另录在纸上,录完了,对着常太公那张旧影图比。
比到后半夜,他比出一条线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