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后来呢?"
"后来?"老人笑了一声,笑声像石头磨石头,"后来水还没放,他人就拿了。罪名我记不清了,告示上写的字太多,我只认得一个罪字。屯田使成了罪官,修堰的工钱还欠着两个月,没人给了,没人敢要。再过了三个月,上游来了文书,说这堰,报废。"
"好端端的堰,为什么报废?"
"文书上写的是,年久失修,恐溃决为患。"佟老石把锤往地上一杵,"那年这堰才立了两年。两年,年久失修。你说好笑不好笑?"
陈麦没笑。
"宣文书那天我也在。"老人接着说,"府城来的官,骑在高头大马上,隔着河念的,怕民夫闹事。念完了问,谁是工首。没人吭声。他就又问了一遍。我从人堆里站出去,我说,堰是我看着砌起来的,两年,年久失修四个字,大人再说一遍,我听着。"
"他怎么说?"
"他什么都没说。"老人眯起那只亮眼睛,"他看了我一会儿,调转马头走了。第三天,拆闸的人来了。"
"闸门呢?"
"拆走了。十几个人,拆了三天。那道闸,闸板是榆木的,铁栓包了边,一启一闭,水大水里都能坐住。拆的时候,河道两岸站满了人,没人说话,就看。闸门抬上车那天,下小雨,车轱辘压进泥里,几十个人帮着装车。你说可笑不可笑,装得比拆得还上心。"老人顿了顿,"拉去了府城,说是充公。后来听人说,劈了,烧了府衙的灶。"
"闸一拆,堰就死了。没了闸,拦不住水,也放不成水,旧河槽一年一年淤,淤成了苇子塘。我留下来看着它。"
"看什么?"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锤在石头上有节奏地敲着,叮,叮。
"合龙那天出的事。"他说,"最后一块镇水石,三丈长的条石,拿绞车往下放。我儿子在堰底下垫枕木。石头放到一半,麻绳让毛刺割断了一股。我在堰顶上喊,喊得嗓子出了血,他抬头看我,笑了一下,还摆了摆手。石头下来,人就没了。"
"二十三岁。成亲一年,媳妇肚子里怀着娃。"
陈麦蹲在那儿,一动没动。水声轰隆隆的,从堰顶上砸下来,砸了二十六年。
"秦大人听说了,从工地上跑来,在我儿子的尸首跟前站了一炷香。他说,佟石头,这娃的名字,刻到碑上去,刻头一个。后来碑立了,就在堰东头。再后来堰废了,我怕人毁碑,半夜里自己把碑刨了,埋进堰底。"老人指了指脚下,"就在这一片底下。我儿子的名字,压着他修了一半的堰,踏实。"
"我留着看什么?"老人终于答了那句话,"我看着他。也看着这道堰。我不信它真死了。"
日头爬上来,照在堰上。荒草上的露水蒸起来,整道堰像在出汗。
陈麦站起身,脱了外袍,搭在石屋的篱笆上。
"老丈,我下去看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