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快,不慢,一下是一下,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声音。
堰底下有个石屋,就砌在堰坡上,屋顶的瓦塌了一角,烟囱里冒着烟。屋前坐着个老人,光着膀子,一手扶钎,一手抡锤,在凿一块条石。凿下来的石花落在脚边,堆了白白的一层。
老人没抬头。
"后生,看你的鞋。"
陈麦低头。鞋上全是泥,草浆子糊的。
"走了一夜山路的人,鞋不该这么湿。"老人这才抬眼,一双眼睛让白翳蒙了半边,剩下的半边却亮,"你在河滩里走了二里地。躲谁呢?"
"躲白家的哨。"
"那就是下游来的人。"老人放下锤,"下游如今是什么光景?"
"断水第七日。"
老人哦了一声,听不出意外,也听不出关切。他拿起锤接着凿,叮,叮,叮。凿了三下,忽然开口。
"二十六年前,也是六月,也有个人从下游来。官靴上全是泥,比你的还湿。他在我屋里喝了两碗糊糊,就在你站的这个地方,蹲下来看堰。看了一晌午。"
陈麦的心沉了一下,又浮上来。
"那人姓什么?"
"姓秦。"老人说,"秦怀仁。那会儿他是屯田使,北疆十三堡的屯田,归他管。"
"这堰是他修的?"
"他修的。"老人把钎子翻了个面,"我跟他修的。那年我四十出头,是西山石场最好的錾手。秦大人贴告示募工,不问出身,一日两餐,工钱月结,石匠的钱比府城高三成。我去了,一千二百个工,修了两年整。"
"石头是从西山开的,一块一块拿糯米浆砌。"老人伸出一只手,手上的茧叠着茧,指节粗得像树瘤,"砌堰的浆有讲究,糯米熬到挂旗,掺石灰,过筛三遍,砌进去,石头跟石头就长死了。秦大人自个儿盯浆锅,熬老了倒掉,熬嫩了倒掉,他比熬浆的师傅嘴还刁。石场的人都笑他,说秦大人不是屯田使,是浆房掌柜。"
"他听了就笑。他说,你们笑我,等堰立起来,让堰笑我。"
老人说到这儿,停住了,拿起锤子又凿了三下。石花溅起来,落在他脚背上,他也不躲。
"堰成那天,他说了一句话,我记到今天。他说,佟石头,这堰立在这儿,往后再没人能拿水卡滩上人的脖子。"
陈麦在老石匠对面蹲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