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世上的事,好像都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。先把人拿走,再把他做的事废掉。废事不用别的理由,一句年久失修,一句监守自盗,纸上的墨一干,二十年的心血就成了罪证。人死了,事死了,旁人再提起,连名字都不敢大声念。
可石头不认纸。
糯米浆不认纸。
闸槽里的凿痕,更不认纸。
陈麦站在堰顶上,从怀里摸出那张发黄的旧图,就着日头又看了一遍,然后仔细地叠好,收回怀里。他在心里把这张图烧了。往后用不着图了,堰在哪儿,槽在哪儿,水口朝哪边开,都装进他脑子里了,谁也抄不走,谁也烧不掉。
佟老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。
"后生,看完了?"
"看完了。"
"能活吗?"
陈麦弯腰,从闸槽里抠出最后一把泥,扬手撒进潭里。
"槽是好的。"他说,"二十六年前他们拆走了一道闸,就以为杀了它。可杀一道堰,要拆的是骨头。骨头没动。"
他望着苇浪滚滚的旧河槽,一字一字地说。
"它只缺一道闸。"
佟老石浑浊的眼睛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,忽然问:"后生,你贵姓?"
"免贵,姓陈,陈麦。"
"种麦的麦?"
"种麦的麦。"
老人点点头,转身往石屋走,走了两步,停下来,没回头。
"二十六年前那个姓秦的,也是这么答的。我问他贵姓,他说,免贵,秦怀仁,胸怀的怀,仁义的仁。"
老人的声音混在水声里,听不真切。
"他蹲过的地儿,你今日蹲过了。后生,这堰欠北疆一场水,欠了二十六年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