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地上没有人欢呼。所有人都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堰,看着堰前那片一寸一寸涨起来的水,像是还没敢信。
头一个出声的是个流民屯的妇人。她蹲在槽帮上,看着水,忽然说了句:"跟做梦一样。"
旁边没人接话。可好些人的眼圈,跟着就红了。
佟老石从堰顶上走下来,走到闸槽跟前。老人在槽边站了一会儿,忽然跪了下去,对着闸槽,磕了三个头。
第一个头磕下去,他说:娃,堰活了。
第二个头磕下去,他说:秦大人,您没修完的事,有人接着修了。
第三个头磕下去,老人没有说话。他跪在闸槽边上,额头抵着那块他二十六年前亲手凿出来的青石,肩膀一耸一耸的,很久很久没有起来。
没有人去扶他。上千人站在河道两岸,风从堰上过去,吹得号旗猎猎地响。
陈麦站在人群前头,看着老人跪在那儿的背影,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他仰起头,看了看天。天上干干净净,一块云都没有。这样的天,搁在别处是好天,搁在今年,是要人命的天。可就是这片要人命的天底下,一千多人,七日,把一道死了二十六年的堰,从坟里刨了出来。
合龙的酒,是苇荡屯送来的米酒,一人半碗。陈麦端着酒,没喝,先把半碗酒洒在了闸槽前。
"这一碗,敬修堰的人。"
剩下的半碗,他一口干了,把碗一摔。
"闸门今夜落槽。"他说,"明日试闸。后日……"
他的话没说完。
山下上来一骑,马蹄子敲着石道,一路敲到堰下。来人滚鞍下马,手里举着一份文书,文书封皮上的火漆,是一只展翅的鹰。
定北侯府的令。
来使一身青衣,腰里悬着侯府的铜牌,上了堰,眼睛都不看两边的民夫,径直走到陈麦面前。
"奉侯府令:"来使展开文书,声音不大,可一字一字,砸在刚刚合龙的河道上,砸得清清楚楚,"千金堰系朝廷报废官产,任何人不得擅动。着即停工,听候查核。违令者,以擅毁官产论处。"
河道两岸,上千人,刚刚举起的酒碗,一只一只,停在了半空。
二狗的拳头攥起来了。侯四往前跨了半步。铁栓从闸楼上探出身,手里还拎着锻锤。
陈麦抬起手,压住了所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