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日,绞关成。绞关是熟铁锻的,铁栓在炉边守了四个通宵,锻出来的绞关齿,咬合起来一点声响都没有,滑得像抹了油。铁栓把绞关装上闸楼,自己先摇了三圈,摇完坐在闸楼上,跟陈麦说:"总办,我师父当年说过,好铁匠打的东西,不会响。今日我信了。"
闸板也是这一日合的。九块板,七块是各家的房梁改的,两块是门板。曹老汉家那根梁在最中间,做了心板。曹老汉上山来看过一回,围着闸板转了三圈,伸手摸了摸梁身上的墨线,没敢碰,手又缩回来了。
"变了样了。"老人说,"在我家房顶上的时候,黑黢黢的。这一刨一磨,倒像个人物了。"
马三婶那块门神板也在上头。铁栓说到做到,门板上刻的那家子名字,一个字没刨掉,全留在了板心里,字朝里。
各屯的后勤也是这一日到的顶峰。十九屯轮着班往山上送饭,苇荡屯的鱼、流民屯的杂粮饼、堡里的咸菜疙瘩,伙房的大锅从三更烧到掌灯。搅粥的妇人们手上烫出了泡,挑破了接着搅。马三婶管着咸菜,她的规矩大:咸菜刀刀见丝,丝一般粗细。有人笑她穷讲究,她把刀往案上一拍:"山上的人拿命换水,到嘴里这根咸菜,再不能糊弄。"
第六日,合龙前夜。
引水口拓宽完工,用的是火烧水激的老法子。白日柴堆烧岩,烧到石头发红,夜里山水泼上去,石头自己炸开一道缝,錾子顺着缝走,一夜能进二尺。六夜下来,引水口从十二步宽拓到了三十六步。
泼水的活最险。石头烧透了,人要贴着岩面往上泼,水一激,石渣子乱飞。六夜伤了四个人,都是皮肉的伤,没人下火线。佟老石不许后生们泼,说你们手不稳,水泼不匀,石头炸得没章法。六夜,七十斤的水桶,老人自己泼了四夜。
这天夜里,陈麦一个人顺着旧河槽走了一趟。十几里槽道,苇子割尽了,烂泥清走了,槽底的老石衬露出来,在月光底下泛着青。这条槽睡了六十年,如今躺在这儿,干干净净,像一张铺开的纸,就等水来写字。
他蹲下身,摸了摸槽底的石头。石头凉的,可他的手心是烫的。明日合龙,后日试闸,再往后,水就顺着这条槽下去了。下滩的那一天,东南角喂了肥的地,苇荡屯护着的种子田,堡里一日两瓢的井台,一样一样,全都能缓过来。
他走到槽尾,槽尾连着滩地的旧渠网。再往南三十里,就是他的二万亩。他站了很久,回山上的时候,天边已经有了亮意。
第七日,合龙。
合龙口留的是堰身中段最后三丈。从五更天起,石笼一排一排沉下去,苇埽一层一层压上去,到晌午,龙口收窄到一丈。水从龙口里挤过去,急得打旋。
头一排石笼下水,没坐住。
一丈的口子,水全从这儿挤,力道大得吓人。石笼落下去,被水头一卷,横着漂出三丈远,撞在槽帮上,柳条散了两股。第二排再下,又走了。河道两岸的号子声一下子停了。
佟老石从堰顶上下来,蹚进齐腰的水里,看了看龙口的水势,回头喊:"埽!先下埽,后下笼!埽软,贴水走,压得住流!"
苇埽推下去,一卷一卷,沉在龙口底下,水势果然缓了一层。石笼再下,压住了埽,埽护住了笼,一层软一层硬,咬住了。
陈麦亲自站在龙口边上指挥。他喊一声,沉一笼,喊一声,压一埽。喊到第七声,最后一排石笼下水,龙口断了流。
水停了。
一瞬间,整条河湾静得吓人。上游来的水被堰身拦住,水位一寸一寸往上涨,漫过新的堰脚,漫到旧的石缝,漫到野榆树的树根。水在堰前蓄起来,安安静静,像一头被勒住缰绳的牲口,低着头,喘着气,攒着劲。
堰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