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巡检进闸房的时候,灯笼刚点起来。
这位水利巡检五十上下,黑脸膛,一身半旧的官袍,进门先看见桌上那杯给他倒的茶,愣了一下。
"给大人备的。"陈麦站起身,拱手,"山路一百三十里,润润口。"
杨巡检看了他一会儿,端起茶,喝了。喝完,把茶碗放回桌上,从怀里掏出拘票,展开。
"陈麦。"
"在。"
"府城水利巡检衙门拘票:查雁回堡屯田司总办陈麦,擅动报废官产千金堰,违定北侯府停工令,证据确凿。着即锁拿,解府城勘问。"杨巡检一字一字念完,抬眼,"你可听明白了?"
"听明白了。"
"可要申辩?"
"到了堂上再辩。"陈麦说,"只是大人一路辛苦,这杯茶,是敝堡的一点心意,与公事无涉。"
杨巡检沉默片刻,回头吩咐衙役:"上枷。"
枷是府城带来的,二十五斤的重枷。衙役托起枷板的时候,闸房外头黑压压跪着的人堆里,起了一阵响动。佟老石跪在头一排,老人把腰挺得笔直,看着枷板落在陈麦肩上,看着锁簧合上,看着衙役验锁。
铁栓跪在人堆第二排。衙役托枷的时候,这个打铁的汉子往前膝行了两步,把自己打的一副铁护肩举过头顶:"大人!枷重磨肩,垫上这个!这是俺打的,千层铁,软衬!"
衙役看杨巡检。杨巡检看了看那副护肩,锻得密密实实,衬里是熟羊皮。
"垫上。"他说。
石琮跪在另一边,手里捧着一册纸,是连夜誊的水账副本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册子举起来,让枷里的人看见。陈麦冲他点了点头。点头的意思是:账在,阵就在。
顺子跪在最边上,眼睛肿得像桃。这个赶车出身的后生,从昨夜到现在一句话没说,此刻看着枷落锁合,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:"总办!俺给您赶车!"
杨巡检回头看了他一眼:"囚车有衙役赶。"
"俺说的是往后!"顺子梗着脖子,"往后总办回来,俺还给他赶车!车俺天天擦,擦得锃亮,一日不落!"
"杨大人。"佟老石忽然开口,"老汉斗胆问一句,枷下这一位,犯的什么罪?"
杨巡检看着这个一身石粉的老人:"擅动官产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