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子把信送到白家堡,是当日黄昏。
白崇在书房里拆的信。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一行字。他看了三遍,把信纸放在案上,用手掌压住,像压一条活鱼。
桑先生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:"东翁,他这是把刀递到您手里,又把自己的脖子搁在刀刃上。堰上蓄水三日,不泄则溃。您若拦着不放,真溃了,下游十九屯、军屯三屯,还有咱们白家堡的粮仓,全在水里泡着。这个罪名,府城担不起,侯府也担不起。"
"所以他会放水。"白崇说,"他一定会放水。他写这封信,不是来求我,是来告诉我:他放水放得有理,我拦水拦得有罪。"
书房里静了很久。
白崇起身,走到墙边那幅黑水河图前。他的指头又从白家闸往上移,移过三十里,停在那个河湾上。六十年了,这幅图上那个地方一直是一团涂改的墨迹,他祖父涂的,说是废堰,不必留形。如今那团墨迹底下,水蓄起来了。
"东翁,那咱们……"
"你说他像谁?"白崇忽然问。
桑先生一愣。
"我这几天老想起一个人。"白崇的指头在图上轻轻敲着,"二十六年前,也有个人,在这道堰上,修完了,要放水。水没放成,人没了。那时候我爹还在,我爹说,秦怀仁这个人,什么都算到了,就是没算到自己。如今这个,比秦怀仁多算了一步。他把自个儿的命,也算进局里了。"
"水,拦不住了。"白崇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,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很难听,"从孙默那颗印盖下去的时候,就拦不住了。可是桑先生,水是他的理,令是我的理。他顶着侯府的令放水,放得再有理,也是擅动官产。水给他,人给我。"
他提笔,写了一封信,火漆封好。
"连夜送府城,亲手交给水利巡检衙门。就说,千金堰有人聚众擅动报废官产,证据确凿,请巡检大人即刻行文拿人。再附一句话,主犯姓陈,现任屯田司总办,雁回堡屯田事皆其一人所为,与民无涉。"
桑先生接过信,犹豫了一下:"东翁,与民无涉这四个字……"
"写上。"白崇闭上眼,"他跟我要了半年的水,我跟他要一颗人头。两讫了。"
桑先生退到门口,听见他家东翁在身后又说了一句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"水过去了。"白崇说,"往后这黑水河,再也不是白家的河了。"
桑先生回头。书房里,他家东翁站在那幅黑水河图前,一动不动,像一根钉进墙里的旧桩。
试闸第三日,闸槽稳如泰山。
三寸的水走了一天两夜,槽道冲得干干净净,堰脚一处没泡软。佟老石一日三遍验闸,验完了,跟陈麦说了两个字:"能放。"
陈麦下令:今夜三更,全闸提起,放水下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