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放水

作者: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白日里,山上的消息先一步下了滩。各屯屯长挨屯传话:今夜水走旧河槽,沿岸的牲口拴牢,娃娃看紧,各家的水车水瓢水桶,都摆到渠边上。苇荡屯连夜疏通了自家的水眼,流民屯把新开的育苗田的渠口全刨开了。

传话的规矩是头一回用。白日里水牌传屯,一块牌一个时辰传一屯,牌上刻着时辰和口令。牌传到苇荡屯,新屯长看完,把牌往下一屯送,回头对屯里人只说了一句话:"今夜都别睡了。六十年等一回的水,睡觉亏得慌。"

槽道两岸,侯四带人先走了一遍。三处弯道堆了柴垛,水头一到就点火,给巡段的人照亮;七处浅滩拉了草绳,防人下水;槽尾的入滩口,摆着一张供桌,桌上的三牲是曹老汉家出的猪,苇荡屯出的鱼,流民屯出的一只羊。老屯长亲手写的牌位,供的是历代治水人。

雁回堡这天傍晚,没人做饭。家家户户把缸刷干净了,桶挑满了旧水存着,等着换新水。守井的老人把水牌收了,井台上的辘轳绳换了新的。

三更天,闸楼上三盏灯笼挂起来。

放水前,先祭拜。供桌从槽尾抬到了堰顶,三牲摆好,老屯长捧着牌位上堰,牌位供在闸楼前。陈麦带头,上千人跟着,冲着牌位,冲着堰,冲着上游的雪山,磕了三个头。没有人指挥,头磕得齐刷刷的。

磕完了,老屯长拿出一瓶酒。酒是堡里最老的一坛,埋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,泥封打开,倒进一只粗碗,老屯长端着,手抖得洒了一路,走到堰边,把酒泼进闸口。

"历代治水的先人,"老人的声音哑着,"北疆的后人,今日又开闸了。"

陈麦亲自掌绞关。佟老石掌钎立在槽边,铁栓守绞关,侯四带人分段守着槽道,二狗领一队人骑马在槽两岸来回巡,防人落水。

"起闸。"

绞关转起来。闸板一寸一寸往上升,闸下的水先是一道白练,再是一堵白墙,最后,是一声闷雷。

全闸提起的那一刻,几百亩水面找到出口,轰然砸进旧河槽。

水头站起来有一人高,翻滚着,咆哮着,裹着白沫往前扑。六十年的老槽第一次吃饱了水,槽底的新石被冲得嗡嗡作响。水头过处,槽两岸的苇子齐刷刷倒伏下去,又齐刷刷弹起来。

第一道弯道,柴垛点起来了。火光里,守段的人看见水头拐过来,那东西不像水,像一面立起来的墙,墙头上全是白花花的沫子,轰隆轰隆,地皮都在颤。守段的后生看着水头从脚底下过去,看得腿肚子发软,不是怕,是激动,一个劲地朝下一个弯道挥手,挥得胳膊都脱了力。

二狗的马队跟着水头跑。跑到第七里,追不上了,水比马快。二狗勒住马,看着那道白线在山谷里窜,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,喊的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,喊完了,眼泪下来了。他抬手抹了一把,骂了句什么,拨马接着追。

闸楼上,佟老石忽然跪了下去。

这一次他谁也没拜。他跪在堰顶,冲着上游的水,冲着下游的槽,扯开嗓子喊了一声,喊的是修堰的号子的第一句。喊完了,老人趴在石头上,哭出了声。

"秦大人,"他说,"放成了。您听见没有,放成了。"

铁栓站在绞关边上,眼睛也是红的。他想起师父。师父打了一辈子铁,临了说,铁打的物件能传世,人传不了世。今夜他信了另一半:人传不了世,可人做的事,比铁还耐久。

水头跑完三十里槽道,天刚亮。

雁回堡的人一夜没睡。头一声水响传来的时候,全堡的狗先叫了,然后是人。人们涌到渠边,渠还是干的,可所有人都听见了,那声音从上游滚过来,越来越近,像过年,不像过年,过年没有这么多人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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