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放水

作者: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水头进滩的那一刻,二万亩焦黄的滩地抖了一下。

先是主渠,再是支渠,再是毛渠,一条一条,干裂的渠底张开嘴,把水一口一口喝下去。水走到哪儿,哪儿的尘土就塌下去,冒出一股腥甜的土气。

曹老汉站在自家地头,看着水进田。卷死的苗已经救不活了,可水进了地,地就活了。老人脱了鞋,卷起裤脚,下到田里,站在没过脚脖子的水里,一遍一遍摸地里的土,摸得满手是泥。

孙结实的媳妇把家里的缸全摆到了院子里,一担一担挑水倒缸,倒满一缸,盖上板,再倒一缸。她男人问她摆这么多缸做什么,她说存着。她男人说井里渠里如今都是水,存它做什么。她手上的活没停:"存着。过了这二十天,我才知道水是什么东西。"

柴四没回家。他带着流民屯的人守在育苗田的渠口上,水一到,一寸一寸地放,放急了怕冲了苗,放慢了怕误了墒。放到后半夜,渠水满了,他坐在田埂上,看着水里映着的月亮,忽然跟旁边的人说:"俺老家发大水那年,俺爹把俺绑在门板上。打那以后,俺一听见大水声就哆嗦。今夜这水声,俺听着,倒像唱歌。"

苇荡屯的种子田,苗保住了。水一进田,蔫了二十日的苗,半天工夫就支棱起来一层。新屯长带着人巡田,巡到田头,蹲下来,把一株苗扶了又扶。

堡里的井台,晌午就撤了牌。守井老人把最后一块省水牌摘下来,拿袖子擦了擦,挂回墙上,挂得端端正正。他说这块牌要留着,擦干了收好,往后再挂出来,就是给娃娃们讲古的物件了。

马三婶给鸡喂了二十日以来头一顿饱水。鸡喝完水,她蹲在鸡窝前头看了半天,跟人说:"你看这鸡,喝水都喝出响来了。"说完了,自己背过身去,拿围裙角按了按眼睛,再转回来,又成了那个嗓门最大的马三婶。

义学的孩子们放了学,先生带着他们去渠边认水。先生讲,这水从山上来,走六十年前的老路。一个娃娃举手问,先生,水还走吗?先生说,走,往后年年走。

水过滩地,继续往南,进了军屯三屯的渠。

三个屯的屯正站在渠口上,看着水进自家的田,看完,三个人凑到一处,谁也不先开口。半晌,年纪最长的那位说了一句:"呈文上写了咱们。水,真到了。"

另一位说:"镇军那边,袁帅前几日有话来,说军中屯务,军粮为先。这水,咱们受是不受?"

"受。"老屯正说,"为什么不受?这是防洪的水,保的是咱们的军粮。至于人情……"他望着渠里的水,水面上浮着上游带来的草屑,"记下就是了。北疆这地方,人情记着记着,就记成了道理。"

山上,堰顶。

水放了大半日,堰里的水位降到安全线下。佟老石把陈麦拉到堰东头,指着脚下的一片土。

"后生,有件事,我得跟你讨个章程。"老人说,"碑在这儿埋着。秦大人立的,刻着我娃的名字,也刻着一千二百个工的名字。堰活了,我想把碑刨出来,重新立上。你给个话,立,还是不立。"

陈麦看着那片土,看了很久。

"立。"他说,"但不是现在。现在立,是给府城递话。等什么时候立碑没人能拿这个做文章了,咱们再立。老丈,碑在土里埋着,坏不了。人的名字在石头上,更坏不了。"

佟老石点了点头:"我等得起。二十六年都等了,不在乎再多等些日子。"

当天傍晚,巡检衙门的队伍进了山口。

八个衙役,两挂囚车,一员巡检。消息是侯四的人从山口哨位传回来的:水利巡检杨大人,带着府城的拘票,拘票上写得很清楚,擅动报废官产,主犯一名,陈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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