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侯令

作者: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侯令到后的那一夜,工地上没人睡得着。

伙房的火没熄,可没人说话。搅粥的妇人把粥搅糊了一锅,自己也尝不出来。窝棚里,铺盖卷有打开的,有卷起来的。卷起来的是打算天一亮就走的,打开的是打定主意不走的,更多的人坐在铺上,铺盖半卷不卷,就那么坐着。

定北侯府四个字,在北疆不是四个字,是一座山。老人们给孩子讲古,讲到侯府,声音都要放低了。三十年前,河西有个堡子欠了侯府的租,抗了,一夜之间,堡子里的青壮被抽走一半,说是征去修边墙,修到第三年,回来的不足三成。这种事,不用讲太细,一个开头,听的人脊背就凉了。

韩大力蹲在伙房外头,把筒车改绞关的那套图纸看了一遍又一遍。有人问他看什么,他说不看什么,就是看看。其实他是怕。他不怕苦不怕累,就怕这个。他爹当年就是让侯府征去修边墙的,回来的时候一口薄棺,棺里连件囫囵衣裳都没有。

柴四把流民屯的后生们拢在一起,说了半宿的话。说的什么没人听见,只看见后生们一个劲儿点头。点完头,铺盖卷一个一个全打开了。

二狗在工棚外头转第三圈的时候,被老屯长拦住了。

"别转了。"老屯长说,"转得人心更乱。"

"那怎么办?"二狗压着嗓子,"侯府的令都砸到脸上了!总办接了令,一个字没说,你们说,他到底怎么想的?"

"他怎么想,是他的事。"老屯长吧嗒着烟袋,"你怎么想,是你的事。我老头子把话放这儿,堰是我看着合的龙,闸是我看着落的框,今夜谁敢散,我拦不住,可谁要走,从我的尸首上迈过去。"

二狗瞪着他:"您这是做什么!"

"做什么?"老屯长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"我替总办把人拢住。他现在最缺的,不是主意,是一夜安生。"

粮仓改的工棚里,灯亮着。

陈麦先把佟老石请了过来。

"老丈,问您一句话,只问一句。"他把灯拨亮了些,"堰里的水,照这个涨法,能憋几日?"

佟老石掐着指头算了算:"上游来水一日大过一日。闸门一落槽,水就没处去了。憋不过三日,就到警戒线。再往后,要么开闸,要么漫顶。新堰坡头一回经水,漫顶就是赌命。"

"若是开闸,先开多大?"

"先开一道缝,试闸。"老人说,"闸板抬三寸,水从底下走,一日一夜,看闸槽吃不吃得住劲,看槽道冲不冲得动。稳了,再加。后生,你问这个做什么?侯府的令……"

"令是令,水是水。"陈麦说,"老丈,我只信一句:水不等人。"

佟老石看着他,看了半晌,忽然咧开嘴笑了。老人没剩几颗牙,笑起来像个孩子。

"二十六年前,秦大人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。"老人背起他的錾子,往窝棚走,走到门口又回过头,"后生,明日试闸,掌钎的还是我。谁也不许替我。"

陈麦把那道侯府令,端端正正贴在了工棚的柱子上。贴完了,他退后一步,就着灯光又看了一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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