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都进来吧。"他说,"外头站着的,铺上坐着的,都进来。"
人陆陆续续进来,挤了一屋子。没人敢坐,都站着。
"令在这儿,都看见了。"陈麦指了指柱子,"白纸黑字,侯府的印。今夜我把话说透,说完了,诸位自己拿主意。"
"头一层,这道令,管不着咱们。"
屋里一静。
"不是嘴硬。是章程。"陈麦说,"千金堰是报废官产,报废官产归谁管?归县衙管。县衙的批文在这儿,孙大人的印,修堰防汛,白纸黑字。侯府管的是军务,屯田水利不是军务,他这道令,越权了。拿到大堂上,这道令站不住。"
"可是,"他话锋一转,"侯府从来不是靠站得住吃饭的。他靠的是另一套。这一套,我不瞒你们,我扛,你们扛不住。所以今夜我把丑话说前头。"
"第二日天亮,愿意下山的,下山。工钱照结,一口饭不少,谁也不许多问一句,谁也不许戳脊梁骨。家里有老有小的,走后头,别让人看见。"
他停了停,又说了一层。
"还有一层,是说给我自己听的。今夜之后,山上再动一锹土,就是我陈麦一个人的事。你们的名字,不会落在任何一张纸里。侯四,名册烧了。"
侯四一愣:"烧了?往后工钱……"
"工钱石琮那里有底,心里有数就行。"陈麦说,"名册这东西,今日是派工的单子,明日到了别人手里,就是点名的单子。烧。"
侯四看着他,半晌,重重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。不多时,工棚外头一堆火升起来,三册名册,一页一页,烧得干干净净。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,明明灭灭。
屋里静了很久。
人群后头,一个声音闷闷地响起来,是苇荡屯的新屯长:"总办,我斗胆问一句。您自个儿,下不下山?"
"我不下。"
"您不下,我们下什么?"新屯长从人堆里挤出来,脖子梗着,"断水十九日,我家娃夜里渴得啃炕席。如今水就在堰里憋着,一道纸就让我们散?"
"那不是纸。"陈麦看着他,"那是定北侯府。"
"定北侯府管得了官府的章程,管得了天上的水吗?"新屯长一梗脖子,"水在堰里憋着,多憋一日,咱们滩上就少多少粮,总办您自己算过没有?"
"算过。"陈麦说。
他环视一屋子的人,一字一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