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杨大人的堂退了。"孙默说,"本县的堂,今日还没有退。"
白崇停住脚,背对着大堂,站了很久。
"孙县令,"他没有回头,"我是旁听。"
"方才还是旁听。"孙默说,"从这一刻起,你是人证。扒堤的案子,水租的旧案,白老栓的账,一桩一桩,本县正要理一理。来人,看座。"
衙役搬了一把椅子,放在堂下。
满堂的目光,齐刷刷落在那个背影上。白崇站了足足十息,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很轻。
"好。"他说,"好得很。"
他转过身,走回来,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了,坐得端端正正。
堂上堂下,几百人看着这一幕。有人后来回忆起这一日,说那日白老爷的脊梁,挺得比衙门的柱子还直。可他坐下去的时候,那把椅子的腿,在地上刮出一声极轻的响。
"孙县令要理,"他说,"白某奉陪。只是有句话,白某先放在这儿:今日这堂上,理得清的是账,理不清的是天。孙县令,你要想清楚,你掀开的这块板底下,压着的都是些什么。"
孙默看着他,一字一顿。
"本县想了三年。"他说,"想清楚了。"
堂外,日头正到头顶。
仪门外的人群还没有散。方才堂上的声浪滚出去,一句一句,都变成了街面上的话。有人说孙县令把官帽拍在案上了,有人说杨大人亲口尝了犯人的米,有人说那个戴枷的一亩收了两石六。话传得七零八落,可有一样东西传得不走样:米香。满衙的米香,跟着人潮,漫了半座城。
大牢里,老狱卒把那日的见闻学给白老栓听。白老栓坐在草铺上,听着听着,忽然说:"给我也盛一碗。"
"什么?"
"新米饭。"老人说,"我儿子捎来的钱还在你那儿存着,拿去买一碗。今日这一碗,我请我自己。"
老狱卒看着他,没动。
"愣着做什么?"白老栓说,"闸上四十年,我替白家挡水。今日有人替咱们这些人,把天上的水接下来了。这碗饭,我吃得。"
县衙二堂,当夜。
杨巡检的行装收拾好了,明日一早回府城。孙默来送,两人在灯下对坐,中间的茶,谁都没怎么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