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老栓提上来的时候,满堂一静。老人六十七了,牢里的这些日子,头发全白了,可腰还是直的。他跪在堂下,没等问,先开口。
上堂的路上,他经过了堂下东侧。枷里的陈麦坐在那儿,两人对了一眼,谁也没说话。白老栓心里头想的是昨夜那碗新米饭,陈麦心里想的是铁匣子里那十一本账。一眼过去,都明白了。
"大人,老汉有罪。"他说,"老汉替白家记了四十年的黑账。闸上的水,放了多少,收了多少,孝敬了多少,摊派了多少,一笔一笔,都在账里。"
"账在哪里?"
"原本十一本,在雁回堡。"白老栓说,"老汉坐牢前,亲手交给了陈总办。誊本三份,分藏三处。"
旁听席上,白崇的目光终于动了,落在堂下这个老人的背影上。白老栓没回头。四十年的闸,四十年的账,他没有回头看过一次。今日也不回。
孙默从案上拿起一册誊本,翻开。
"白崇,"他念,"某年腊月,孝敬府城粮八百石;某年三月,孝敬宁……"
他念到那个字,停了一下,抬眼看了看满堂的人,接着念完:"……宁姓粮官,粮二百石,银四百两。白崇,这笔孝敬,为何记在你白家的闸租账上?"
满堂死寂。
孙默没有停。他又翻了几页,念了一串:某年摊派木料若干,某年摊派苇席若干,某年秋征加耗若干。念到后头,账页上开始出现一个朱笔的圈,圈里一个字:郭。
"郭县丞。"孙默忽然点名。
郭怀恩站在柱子边上,腿一软,扶住了柱子。
"这账上的圈,圈了十一处,每一处,都对应着你县丞衙门的一笔开销。"孙默看着他,"你有话说么?"
"下官……下官……"郭怀恩的嗓子像让沙子糊住了,"下官不知情……"
"好一个不知情。"孙默收回目光,"记在堂录上:郭怀恩,听候另案勘问。"
满堂的目光在郭怀恩身上刮过一遍,又收回堂中。没有人看他第二眼。这个小丑一样的县丞,到今日,连让人多看一眼的价值都没有了。
白崇坐在那儿,端着的那副平静,头一回裂了道缝。他没想到那十一本账真的存在,更没想到,白老栓会当堂念出来。
"那是……"他开口,声音有点干,"族里的旧账,我一个后辈,哪里知道四十年的事。"
"你接手闸务二十一年。"孙默翻着账,"这二十一年的账,字迹新,数目续得上。你不知道?"
白崇不说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