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下,枷里的陈麦忽然开口:"大人,罪民问一句,可使得?"
孙默点头。
"府城的文书,几时发的?"
书办一愣:"前日半夜发的,星夜……"
"前日半夜。"陈麦说,"前日半夜,堂审还没开,新米还没进城。府城那时就知道案情重大了?"
书办张着嘴,一个字答不出来。满堂的目光唰一下落到他身上,他的汗把领口都浸透了。
孙默把这两句问答,亲手记进了堂录。
"书办,"他放下笔,"府城的令,本县领了。只是移交人犯,须办交割,誊录案卷,校勘物证,最快也要到后日。你回禀府尊:后日清晨,人犯起解。"
书办还想说什么,孙默已经端起了茶。端茶送客,官场的规矩,书办张了张嘴,只好躬身退下。
郭怀恩凑过来,压着嗓子:"大人,府城的令是即日……"
"郭县丞,"孙默看着他,"你是要替府城催本县,还是要替本县办差?"
郭怀恩缩回去了。
可紧接着,外头又是一阵马蹄。
第二匹马,比头一匹只晚到了一炷香。这一回来的不是官面的人,是定北侯府的亲随,青衣铜牌,直奔大堂,把一份手令呈给孙默,呈完了,看都没看白崇一眼。
孙默展开手令。堂上几百人看着他,看着他脸上的血色,一点一点褪干净。
手令只有两行。
查白氏族人白崇,私设水闸,巧立租目,盘剥乡里,皆其一人妄为,与府中无涉。府中闻之,不胜骇然。着即交出,任凭有司严办,绝不姑息。
大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。
白崇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他听懂了。每一个字都听懂了。私设水闸,巧立租目,盘剥乡里。六十年,三代人,替他侯府看的水,收的租,孝敬的粮,到今日,成了他白崇一人妄为。
他想起祖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话:白家的根在侯府。他想起六十年前老侯爷那碗鱼汤。他想起自己这些年,一年八百石粮,一笔一笔,从闸租里抠出来,装车,送走,车轱辘声从春天响到冬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