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去闸上。"他说。
他雇了头毛驴,走了两日,到黑水河闸上。新闸的闸夫是县衙雇的,认得他,恭恭敬敬叫一声栓叔。老人摆摆手,沿着闸台走了一遍,摸了摸闸柱,看了看闸槽,最后在闸前那块空地上坐下了。
那儿要立碑。碑石已经采好了,就堆在河滩上,青石的,一人来高。
老人在空地上坐了一下午。临走,他跟闸夫说了一句话。
"老朽记了四十年账,记的都是昧心账。往后这碑上的章程,老朽一个字一个字看着刻。头一回,记一笔不昧心的。"
闸夫后来把这话学给了孙默,孙默又学给了牢里的陈麦。陈麦听完,笑了笑,说:"好。"
白崇的处置也定了:三案罪名俱实,判流三千里,遇赦不赦,即刻起解。出文书那日,孙默在签押房坐了半晌,跟幕僚说了一句话:"判得重么?重。可他活着。活着,就是侯府喉咙里的一根刺。"
起解那日,是七月初七。
天没亮,囚车从县牢后门出来,绕开主街,出南门。这是陈麦托孙默安排的:别让人看见。不是怕白崇难看,是怕堡里的人看见了,做出什么事来。
囚车出城三里,路边立着一个人。
青布直裰,没有戴枷,枷前一日换成了轻枷,今日又破例许他出来送一程。孙默亲自批的条子:人犯陈麦,特许城南三里送行,衙役两名随行,日落前归牢。
白崇在车上看见他,愣了很久。
"你来做什么?"
"送送白老爷。"陈麦说。
"看我笑话?"
"不是。"陈麦摇头,"是来告诉你三件事。头一件,你书房抽屉里那册账,我取到了,三十二页和三十三页之间那一页,我也看到了。第二件,闸上的事务,我打算请白老栓回去看着,他不看闸了,看闸务的章程,章程刻在碑上,他守着碑。第三件……"
他顿了顿。
"你堡里的祭田,我跟孙大人说了,不没官。白家的族人,老的老小的小,上百口,地留给他们种。你做的孽,他们没份。"
白崇在车上,一动不动。
车轮吱呀吱呀地转。押解的衙役在十步外等着,装着没听见。
"陈麦,"白崇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"我斗了你半年,到今日我才问你一句实话。你到底图什么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