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麦看着官道尽头。天边的云烧起来了,是火烧云,把半边天烧得通红。
"图秋后收粮的时候,"他说,"没人拦着。"
囚车走了。白崇扒着车栏回头看了最后一眼,官道上那个人还站在原地,火烧云底下,一个小小的、笔直的影子。
消息传回雁回堡,炸了锅。
"总办认罪了?罚俸一年,枷号三日?"
"凭什么!堰是他修的,水是他放的,米是他种的,到头来枷是他戴的?"
"白崇判了流,侯府一根汗毛没动,这叫什么公道!"
柴四把桌子拍得山响,二狗当场就要点人进城,被常太公一拐杖拦在堂屋门口。
"都给我坐下!"
老人从没这么厉过。满屋子的人愣住。
"昨夜城里来话,"太公喘着气,"总办带出来的,原话。你们听好了。"
他一字一字,学得极慢。
"他说:我要的是水,不是人头。"
"白崇的脑袋,砍了,出不了水。侯府倒了今日这一房,明日还有一房。可水权归了公,碑立起来,章程刻进石头,往后一百年,黑水河的水,就是十九屯自己的水。人头记在账上,水进了渠,谁也拿不走。"
满屋子的人,一个一个,坐下了。
苇荡屯的新屯长蹲在门槛上,闷了半天:"太公,俺还是不懂。扳倒了白崇,扳倒了闸,怎么倒像咱们输了?"
"输?"老屯长接过话,"娃子,你算算。闸归县衙了,租永废了,碑要立了,水归公了。白崇流三千里,郭怀恩听候勘问,保粮队回来了,老栓叔开释了。咱们赢了里子,输的是面子。总办枷号三日,是把面子给了官府,把里子留给了咱们。"
"他这个人啊,"常太公吧嗒着烟,"从小算账就算得刁。吃亏的事,他从来不吃暗亏。这一回,他是明着吃给天下人看:看,我认了罪,我受了罚,往后谁再说雁回堡一个匪字,就先得说说这枷是怎么来的。"
二狗蹲在地上,半天,狠狠捶了一下地:"那就这么算了?"
"算不了。"太公坐下,声音缓下来,"娃子,你记住,总办不是算了,是存起来了。他这个人,你见过他丢过一笔账么?"
枷号那日,是七月初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