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他站着。"老人说,"我坐矮些,合适。"
书吏捧着椅子回去复命。孙默听完,在二堂里站了一会儿,什么都没说。
日头一点一点升高。
街上的人越来越多。城里人起先是在远处看,看着看着,就走近了。有妇人回家端了碗水,放在坐街的人脚边。有个货郎把担子一放,挨排发糖人,发到娃娃跟前,娃娃看看娘,娘点点头,娃娃接了,小声说了句谢谢。
衙门里,书吏们进进出出,脚步都放轻了。两个站班的衙役换岗,换下来的那个没进屋,在台阶上站了半天,忽然跟同伴说:"我爹也是军户。"同伴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又站了一会儿,那人又说:"明儿我休班,我也来坐。"
二堂后头的签押房,窗户开着一条缝。
郭怀恩在窗后站了很久。
他看着那条坐满人的街,看着枷柱下那个戴枷的人,看着对面马扎上抽烟的老人。三百人,坐了半日,没有一个人喊冤,没有一个人叫骂,连一个大声说话的都没有。
师爷凑过来,低声说:"老爷,要不要……"
"要什么?"
"驱一驱?这么多人聚着,万一……"
郭怀恩没说话。
他想起堂审那日,也是这么多人,挤满了大堂外的院子。那一日他还能用惊堂木压住场面。今日这条街,他知道,惊堂木压不住。惊堂木是木头,这条街上坐着的是人心。
"不驱。"他转过身,"由他们坐。"
师爷退下去了。郭怀恩在窗前又站了一炷香的工夫,忽然觉得嘴里发苦。他想起自己寒窗十年,想起放榜那日的高头大马,想起赴任时老师赠的那方端砚。那时候他以为,当官当到他这个份上,是让百姓怕他。今日他站在自家衙门的窗后头,看着那条安安静静的长街,头一回明白过来:让人怕,原来是最容易的事。让人这样坐着陪你站一日,才难。
他当了一辈子官,没有一日,有人为他这样坐过。
午时,日头最毒。
太公从怀里掏出两张饼,一张掰开,自己吃了,另一张,举了举。
"新麦的。"他说,"堡里的磨,前几日刚下来的面。"
陈麦在枷里咽了口唾沫,笑了:"太公,你这是馋我。"
"馋你。"太公慢条斯理地嚼着饼,"让你记着这个味儿。明后日回了堡,灶上给你留着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