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街的人都听见了。没有人笑,好几个妇人别过脸去,拿袖子按眼角。
第三日,先是来了两副扁担。
天刚蒙蒙亮,街口就响起吱呀吱呀的扁担声。一百个妇人,清一色的粗布裙,从新屯来,三十里路,走了整整一夜。
扁担是新屯的妇人挑来的,一百双布鞋,五十双一捆,码得整整齐齐。领头的妇人四十来岁,手粗得像老树皮,把担子放下,冲枷柱福了一福。
"总办。"她说,"俺们新屯,粮都挂账存在义仓,拿不出别的。就有一双手。"
她解开捆绳,拿起最上头的一双。青布面,白底,鞋底纳得密密的,锥子眼一行挨一行,横平竖直。
"去年这个时候,"她说,"俺们还在路上。男人饿死在半道,俺背着娃,走了四百里。到堡墙底下那日,是有人打开堡门,给俺娘俩一人一碗热粥。"
她没有哭。她说得很平,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"一百双。"她说,"新屯出得起的,一家一双。俺们合计着,总办的脚,往后要走的路长。鞋在这儿,路就在这儿。"
陈麦在枷里,喉咙动了动。
"大嫂子。"他说,"你们新屯,今秋的口粮……"
"够。"妇人打断他,"水进了滩,稻子疯长,俺们的田,比军屯的老田还壮实。上月除草,娃他叔下田,一脚踩下去,泥没到大腿,拔都拔不出来。总办,那样的田,俺们梦里都没见过。你给的田,俺们种出来了。"
她把那双鞋轻轻放在枷柱底下,放在那一小堆馍、枣、苇叶中间。
一百个妇人跟着上前,一人一双,把鞋一双一双码在枷柱前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粗布鞋底磕碰青石板的轻响。码完了,一百双鞋在枷柱前排成一个小小的方阵,像一队等着号令的兵。
"俺们回去了。"领头的妇人福了一福,"田里忙,不敢多耽搁。总办,站完了,回家。"
一百个新屯妇人,挑起空扁担,出城去了。来去不到一个时辰,街两旁坐着的人,目送她们走远,很久没有人动。
马三婶蹲在墙根,拿袖子抹了半天眼睛,跟身边的人说:"俺纳的那双,针脚歪了。早知道多拆两回。"
没有人接她的话。柴四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磕出一句:"针脚歪了怕什么。路正就行。"
晌午过后,衙门的正门开了。
孙默从门里走出来,官服整肃,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,碗里是清水。满堂书吏衙役,跟在后头,谁也不敢说话。
县令端一碗水,亲自送到枷号的人犯跟前。这事,律例里没写过,谁也没见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