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茶楼上,有个常年记堂录的老记客,笔杆子停了。他记了三十年的官司,今日这一幕,他不知道该记进哪一栏。最后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小字:县令孙默,亲捧水一碗,饮枷者陈麦。写完他看了看,又添了四个字:是日为记。
"本县知道规矩。"孙默站在枷前,声音不高,一街的人都听见了,"枷号不许遮荫,不许喂食。可律例翻遍了,没哪一条写着,县令不许给治下的百姓,递一碗水。"
他把碗递到陈麦唇边。
陈麦戴着枷,弯不下腰,就着孙默的手,一口一口,把那碗水喝完了。
水是井里新打的,凉的。三日了,他在枷里站了三日,头一回喝到一口正经的水。水从喉咙下去,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,赶紧仰了仰头,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。
"孙大人。"他哑着嗓子,"这碗水,我记一辈子。"
"记水做什么。"孙默把空碗递给身后的书吏,看着他,"本县来,是告诉你三件事。府城的誊档,归档了。闸前的碑,昨日起动工了。栓叔在闸上盯着章程,一个字一个字地盯。"
他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"还有一件事。三日,今日就满了。酉时一到,本县亲自给你卸枷。卸了枷,你不是罪民陈麦,是雁回堡屯田总办陈麦。本县的屯田册子上,你的名字头一个。"
陈麦在枷里,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"孙大人。"他说,"你这个县令,当到头了。"
"早就不想当了。"孙默直起身,整了整袖子,忽然也笑了,"白崇那句话说得好。一个人连枷都是自己选的,你拿什么赢他。本县如今也想明白了,官袍穿在身上,是穿给百姓看的,不是穿给府城看的。"
他转身往衙门里走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"酉时。"他说,"本县等你。"
日头一点一点往西斜。
枷里的三日,到了最后半个时辰,反倒最难熬。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,从膝盖往下,又麻又胀,像灌了铅。陈麦数着地上影子的长短,一寸一寸地数。他这半生,等过很多东西,等过雨,等过批文,等过堂审,从来没有哪一次,等得像今日这样踏实。
酉时将至,枷柱底下围满了人。三日了,人们都在等这一刻,看这个人在枷下站满三日,囫囵个儿地走下来。有妇人把自家娃举过头顶,让娃看一眼枷柱下的人,说记着这个人。老狱卒提前出来了,手里拿着钥匙,站在枷柱旁,一遍一遍地看天色,看一回,把手里的钥匙攥紧一回。太公的马扎收起来了,老人拄着拐杖,站在最前头,三天没离过这条街,眼里全是红血丝,腰板挺得笔直。
佟老石晌午前回了堰上。临走他到枷前站了站,只说了一句话:"碑座挖好了,等你回来立碑。"
风从街口过来,带着尘土气,也带着一点城外稻田的青气。
就在这时候,北门方向,传来马蹄声。
一匹快马,疯了一样撞进县城。马上的人浑身是土,背上插着令箭,冲过主街,冲过看街的人群,在衙前滚鞍落马,摔在青石板上,半天爬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