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晌午,官道方向烟尘大起,守墙的军户先看见的,几辆大车没命地往堡里跑,车后头,一哨狄骑不紧不慢地撵,撵到离堡两里,勒住马,耀武扬威地兜了个圈子,回去了。
车是盐车。五辆大车的盐队,出卡子的只有两辆,拉车的骡子背上插着箭,车板上全是血。押车的把式是从芦苇荡里爬出来的,一进堡门就瘫了。
"卡子。"把式嗓子眼里冒着血沫,"官道上设了三道卡。看见盐车,不问话,就放箭。领头的把头,还有七个兄弟,没了。"
堡里的郎中给他裹伤,裹到一半,他把式把郎中的手推开了,挣扎着坐直。
"总办,俺得把话说完。"他说,"俺跑了二十年盐,什么样的剪径没见过。这些人不是剪径。剪径图财,他们不图财。盐包他们一包没动,就放箭,放完了,拿刀把盐包全挑破了,白花花一地的盐,他们拿马蹄踩。总办,他们是不要盐,他们是要咱们没盐。"
石琮俯身掀开盐包上的苫布,抓了一把。盐粒子从指缝里簌簌地漏。
"总办。"他直起身,脸色难看,"是井盐。苏记商行的盐。"
陈麦捏着那一把盐,站在堡门口,很久没有说话。
苏记的盐,走的是东边的大泽,过苇荡,穿三十里盐碱滩,是堡里如今唯一还通着的来路。这条路,苏九娘跟他提了半年,上月才走通第一趟。
第一趟,就见了血。
粮道断了。现在,盐道也断了。
当日傍晚,杂货铺的盐价,又翻了一倍。
义仓连夜出了告示:存盐归公,按户配给,壮劳力每日三钱,老弱两钱,犯私盐者,按军法。告示贴出去,堡里没有人叫苦。马三婶把自家的盐罐子送到了义仓,罐底还剩小半罐,她跟收盐的说:"留着给下田的娃娃们,汗淌得多,不吃盐,腿软。"
当天夜里,陈麦在灯下算账。
石琮在旁边看着他把一笔笔的数填进册子,填完了,陈麦把笔搁下,盯着册子看了很久。
"先生,"他说,"盐,能撑二十天。"
"粮呢?"
"粮不愁。愁的是盐,是水,是四十天。"他合上册子,"贺鲁这一手,比烧田毒。烧田,烧的是明处的。断盐,断的是人身上的劲。人没盐,拿不动镰刀,守不动墙。二十天以后,要是路还不通,不用他攻城,咱们自己就得散架。"
石琮沉默了一会儿:"东边的路,真就断了?"
"官道断了。"陈麦看着灯花,"可苇荡的水路,他的马进不去。"
他吹熄了灯。黑暗里,石琮听见他最后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