瞭望哨的号角换了调子的时候,陈麦已经下了墙。
号角的余音还在城墙上打着旋,满堡的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。抢收的回来了半队,铁栓的炉子停了风箱,马三婶的大锅盖上了。人人都知道东边来了一队车,人人都知道车上是什么。
堡里缺盐,缺了十七日了。
"二狗,带两百人,出东门,接应到苇荡边就回,不许深追。"他一边走一边下令,"关把总,城头弩机转向东南,游骑敢追进射程,就放。周三斤,你去水寨,让老把式们把船都备下,今夜要过货。"
堡门开了一道缝,两百名护收兵冲出堡,在麦田的焦土上列成两列横队。
苏记的车队冲到堡前两里,狄骑就勒住了。再往前,是城头弩机的地盘。那队游骑在弩程外兜了两圈,为首的一骑忽然放了一箭,箭高高地飞起来,落在半道上,是示威,也是泄愤。城头的弩机手请示关把总,关把总摆摆手,没让还击。
"由他去。"把总说,"他这是没劲了。有劲的,不放这种箭。"
游骑拨马走了。扬起的烟尘散了半晌,官道上安静下来,只剩车队自己卷起的黄尘。
车队没有进堡。
领头那辆车上跳下来一个人,青布斗篷,身形利落,落地先看车,后看伤号,最后才朝接应的二狗点了点头。
"苇荡的水寨,"她问,"从哪儿进?"
二狗愣了一下才认出来。苏记的东家,苏九娘,亲自押的队。
"苏……苏东家?"二狗上下打量她,"您怎么亲自来了?"
"盐是我的,路是我的。"苏九娘已经在招呼车队转向,"道上折了三个兄弟。这种时候,东家不在队里,往后谁还替我卖命?带路吧,兄弟。"
二狗给她让出道,回头吩咐护收兵殿后。车队从他身边一辆一辆过,车板上全是箭孔,有一辆车的车帮上插着三支箭,赶车的把式胳膊上缠着布,布让血浸透了,一只手还死死攥着缰。
车队过完,二狗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。
他后来跟人学说那一幕,只说了一句话:"那女人冲卡的时候,狄人的箭从车篷上擦过去,她眼皮都没抬。"
当夜,车队没有进雁回堡,径直进了苇荡。
荡口的水寨里,三十几条船黑压压泊了一片。老把式们早得了信,橹都上了油。盐包从大车上卸下来,过秤,装船,一包一百二十斤,一人两包,脚步不停。佟老石坐在荡口的石头墩子上,拿着一册账本,一包一划,划得又快又稳。
伤号安置在水寨的窝棚里,堡里的郎中赶来了,带着两个学徒,剪子、药粉、干净布条摆了一地。伤最重的三个,是闯卡时替骡子挡箭的,箭扎在背上,人趴在门板上,一声不吭。郎中看完,跟苏九娘说,命都保得住。
苏九娘挨个看了伤号,最后在窝棚外的灯底下,要了纸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