窖区没有墙。
滩地窖区,在堡北七里,一片缓坡的底下,挖了三年,大大小小一百多孔窖。窖这东西,最怕的不是抢,是找不着。一百多孔窖散在三里方圆里,窖口封土,土上种了菜,种草的种草,看不出半点痕迹。
可如今,贺鲁全军压过来了。
"硬守守不住。"议事厅里,陈麦开门见山,"窖区三里方圆,无墙无壕,八千骑兵铺开来,一人刨一锹,三日就把滩地翻个底朝天。守,是拿人命去换土。不能守。"
"不守,怎么办?"关把总问。
"藏。"陈麦说,"还有,骗。"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滩地上。
"诸位先想明白一件事。贺鲁扑窖区,他图什么?图粮。可他不知道咱们有多少窖,不知道窖在哪儿,甚至不知道窖里有没有粮。他手里只有一样东西:笃定。他笃定咱们抢收回来的三千亩稻子,藏在这一片滩地底下。"
"这个笃定,是他的长处,也是他的破绽。"
"他要是搜得到,就证明他赌对了,他会接着搜,搜到底。他要是搜不到,"陈麦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,"他就会疑心,疑心粮根本不在滩地,疑心咱们早就运进了堡,疑心这底下是空的。诸位,骗的最高境界,不是让他找到假的,是让他找不到真的。找不着,比找错,更熬人。"
老屯长把烟袋往腰上一别:"懂了。就是让他刨一肚子气,最后连这口气,都不敢信是真的。"
"对。"陈麦点头,"还有一层。窖区这件事,不能叫贺鲁知道咱们一孔未失。他要是知道窖全在,他就知道这堡耗得起,他就会死心塌地围到开春。得让他觉得,咱们跟他一样,也在熬。"
柴四起出来的东西,是两日之内连夜运进滩地的:三十几车湿草,几百捆苇子,还有苇荡边上埋的那三个假窖的家底。新假窖挖了九处,挖得很潦草,潦草得恰到好处,窖口薄薄一层土,土底下垫苇箔,苇箔底下,是掺了沙的陈糠,糠上撒好米。
湿草和苇子,堆在假窖区的下风头。
"烟障。"陈麦跟各屯屯长布置,"狄人一到,点湿草,烟往窖区灌。烟一起,三里滩地,对面看不见人。他们在烟里刨,刨出来九处假窖。九处假窖,够他们刨两日。"
"两日之后呢?"
"两日之后,他们就该疑心了。疑心就对了。"陈麦说,"疑心一起,他们就不敢再信自己刨出来的东西。刨出来的都是假的,那真的在哪儿?他们就得搜,一寸一寸地搜。搜,就要工夫。咱们缺的,就是工夫。"
石琮补充了一句:"霜降前,他们拖一日,咱们收一日。"
贺鲁的兵,是当日后晌进的滩地。
烟障是在他们进滩地之前点起来的。三十几车湿草,分十几堆,火一点,白烟贴着地皮滚,风正往北,烟把三里滩地灌得满满当当。狄骑进烟,人和马都成了影儿,马蹄子踩在松土上,深一脚浅一脚。
他们在烟里找到了第一处假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