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东西,他滞留京城这数月,其实断续看过几期。
多讲福建如何开工厂、办学堂、造机器、与洋商周旋,言辞间虽离经叛道,但内里提及的西洋格致之学、工商之利、育才之方,又常让他掩卷後独坐良久,心潮暗涌。
只是如此「逆刊」,在京里流传需极隐秘,今日李昀这般直接————
「诸位,」李昀已转身对其他人笑道,「香涛兄学识渊博,见识卓绝,远胜我等。
今日既是为兄送行,何不请兄为吾等读读这新鲜物事」,权当临别一课?
也叫咱们这些困守八股的人,开开眼界,听听外边的风声?」
这提议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冒险刺激,留下的七八个举子互相看看,有人跃跃欲试,有人面露迟疑,目光在张之洞沉静的脸和李昀手中那卷「禁物」间游移。
最终,好奇与一种压抑下的叛逆心占了上风,纷纷点头称好,还特意将房门掩紧了些,又支开探头探脑的夥计。
张之洞看着手中这份「烫手山芋」,又看看同窗们隐含期待又紧张的眼神,略一沉吟,竟也应了:「也罢。闭门读史,开卷有益。便当是与诸兄切磋学问,观览世情。」
他在窗前那把旧藤椅上坐下,午後的天光斜射进来,在青砖地上投出明晃晃的一方。
他展开报纸,首页那行加粗的墨字,便映入了他的眼帘:
清朗而平稳的诵读声,在狭小闷热的客房内响起。
起初,是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数字对比。
当「江西原额两千四百万口,今存估约一千四百万」、「福建原额一千六百二十一万口,今存一千四百零九万口」这些字眼,从张之洞清晰的口中一一吐出时。
房间里那股刻意营造的轻松气氛瞬间荡然无存。
有人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脚,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「嘎吱」声,显得异常刺耳。
而当读到「乙卯年九江之屠」——「湘军破城,主帅令三日不封刀」时。
坐在角落的一个年轻举子,脸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,呼吸渐渐急促。
他猛地站起身。
「我————我忽然有些头晕————」
他声音乾涩,眼神躲闪,不敢看任何人,「怕是昨夜着凉了————香涛兄,诸兄,恕、恕我先告退———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