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远处,湘军的士卒还在「清理」。
两人一组,用草绳绑着屍体的脚踝,拖死狗般拖到板车上。
雨水让地面泥泞,拖行的痕迹很快被冲淡,但新的血又会从板车缝隙渗下,在青石路面上画出断续的红线。
「三天————」曾国藩喃喃自语。
曾国荃下的令:「破城三日,不封刀。」
这是湘军的传统,也是激励士卒最直接的方式。
用杀戮释放压力,用掠夺补偿牺牲。
曾国藩知道,默许了,甚至————在战前的军议上,他也没有反对。
「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法。」他当时对幕僚们说,「安庆乃长毛积年经营之地,民心依附,非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慑。」
可现在,当这「雷霆手段」具象成满城屍骸、成耳边隐约未散的哭嚎、成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时,那句「非常之法」忽然变得轻飘,变得————虚伪。
雨越下越大。
一道闪电撕裂云层,短暂的惨白照亮了全城。
在那一瞬,曾国藩看见西街口堆起的屍山。
那真的是一座山,足有两三人高,大多是老弱妇孺,像破烂的麻袋般摞在一起。
雨水冲刷下,最上面的屍体滑落下来,「噗通」一声砸进血水里,溅起暗红的水花。
他胃里一阵翻涌,猛地扶住了垛墙。
「大帅!」周惠堂想上前。
「退下!」曾国藩低吼。
他闭上眼,深呼吸。
雨水冰冷,带着硝烟和死亡的气息,灌进鼻腔,呛进肺里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湘乡荷叶塘的老宅,也是这样的雷雨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