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面色晦暗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短短数月,这位以「忍」与「韧」着称的湘军统师,仿佛又被岁月的刻刀狠狠削去了一层血肉,只余下嶙峋的骨相与更深沉的疲惫。
赵烈文看了一眼,而後迅速低下头,不敢再发声。
「继续念下去。」
曾国藩如砂砾一般的声音响起,不带任何感情。
近月来他目疾加剧,视物昏花,非极重要文书,已多由这位心腹幕僚代阅代诵。
赵烈文叹息一声,继续念道:「曾国藩在皖南湘军所作所为————」
「————历史,一定会给他一个公正的评价。」
「而我相信,那个评价,绝不会是什麽中兴名臣」。」
帐内落针可闻,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啪声,衬得这寂静愈发沉重逼人。
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冰。
「今我光复军吊民伐罪,奉天讨昭,将於1860年初出兵浙江,救民於水火,望周知!」
最後一个字落下,赵烈文额角已渗出细汗。
他慢慢合上那份印制粗糙却言辞如刀的报纸,垂手肃立,屏息等待。
沉寂。
令人窒息的沉寂。
湘军的将领们,心头都像压上了一块巨石。
「1860年」,这个西历纪年,他们早已不陌生。
这意味着就是眼下,这个咸丰九年的冬天,或者最迟明年开春。
浙江,左季高的地盘,湘军伸向东南的一只触手,眼看就要被那面红底金徽的旗帜斩断。
没人怀疑那支军队的实力。
尽管各方谍报都说光复军战兵不过十万,远逊湘军十二万之众,更不及太平军虚夸的数十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