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这世道,不是靠一个状元,就能改的。”
满堂的笑声,被人齐齐捂住了。推杯换盏的、预备说下一句恭维的,都停住了。厅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的噼啪声,连满庭灯笼都屏住了那一口气。
安若华端着酒盏的那只手,停在半空。
他看见父亲没有回头,可那背脊,在不晃的琉璃灯下,矮了几分,沉了几分,像肩上压着什么极重的东西。他站在原地,没有追上去,也没有留下一句话。
隔了一会儿,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,忙笑着打圆场:“安公这是心疼儿子,舍不得让他早早入那官场的火海呢……”话音一起,满堂的笑声又重新烧起来,恭维挨着碰杯声,热热闹闹的,方才那一瞬的寂静,像从没发生过。
安若华也笑了。他举起那杯酒,送到唇边,一仰头,一饮而尽。酒入喉有些辛辣,一路烧下去,烧得他眼眶发热。隔着一层水光,满堂琉璃灯火都晃了起来。可他还是笑着,朝满座的客人,举了举那只空杯。
夜风从半掩的窗缝里灌进来,吹得满庭灯火晃了晃,也吹得檐头那点残雪簌簌地落。
安若华放下空盏,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。
父亲那句话,是说给满堂人听的,满座的人都当他是心疼儿子。可他又想起那封信。父亲说的“你想做的事”,指的是入朝做一番事业,还是那封信上,永乾七年那桩事?那句“这世道不是靠一个状元就能改的”,到底是劝他安分守己,还是也在提醒他,有些东西,碰不得。
他没有答案,也没有问出口。
他抬头,望向窗外那株被雪压着的梅。枝被压得垂了,可还探着檐外,把没说的话,先探了出去。
他收回目光。
他想起座师那句“少说话,多看”,觉得这八个字今夜头一回听懂了半分。话不能问,看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懂,那就只能先收着,等日后再说。
那封信,他总还得再看一遍。
可翻来覆去,还是那一行字,读不出旁的来。
他放下信,又想起父亲退席时撂下的那句“你想做的事,为父知道”。
满座的人,都当父亲是心疼儿子。
他却总想问一声:父亲知道的,是知道他心里的念想,还是知道那封信,今夜已经进了安家的门?
这句,他没有问出口,也没有人能替他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