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,雪化了大半。
长安的街市,一夜间活了过来。柳梢抽了嫩芽,檐角的冰棱滴成水帘,一滴,又一滴,砸在青石板上,碎成细小的水花。连风里都带着股暖融融的、泥土将醒的潮气,混着早开的几株杏花的甜。
安若华骑着照夜珂出门。
白马通体如雪,衬着初融的雪水与新发的柳芽,一路哒哒地踏过长街,蹄声清脆,踩在湿润的春泥上,轻快得像要飞起来。鞍桥上的玉珂随着马蹄起伏,叮叮当当,脆而清越,惹得路人纷纷侧目。
他今日只一袭春衫,没有戴状元冠,也没穿官袍,只束一根青玉簪,清清爽爽的,倒像个寻常的贵公子。
街边有人认出他,压着声音议论:
“那不是安家状元郎?”
“好俊的后生,这通身的气派,真不愧是千年世家养出来的。”
“听说他自号什么『春陌玉珂郎』,好大的口气……”
“你这就不懂了。人家那是真有这本事。你看那马,那玉,寻常人家一辈子,能置办起哪一样?”
安若华听见了,没恼,反倒笑了笑。
春陌玉珂郎。
这是他少年时给自己起的号。
那时他还小,刚满十岁,整日骑着马,在长安的春陌上疯跑。春陌上柳多、花多、看不够的热闹多。他跑累了,就勒马立在桥头,看满城的人来来往往,风把他的衣带吹起来,猎猎地响。他那时候觉得,这满城的春光与富贵,都是为他一个人预备的。桥下那些赶路的、推车的、挑担的,他都觉着和自己没什么干系。
那时他以为,安家的荣华是顶顶好的,他会这样过一辈子,无忧无虑,一直到老。
后来他才知道,这世上的事,远没有那样简单。
他想起初开蒙那年,先生教他认的第一个字,是“安”字。先生讲,安,是屋子里坐着一个人,安稳。他那时还小,觉得这个字好看,一笔一画方方正正,写在描红簿上,像一座小小的房子。先生夸他那字写得稳,他得意,又描了满满一页,描得指头都蹭黑了。后来他越长越大,才品出,那个“安”字里,坐着的那个人,未必安稳。屋子里坐的人越多,那个“安”字,便压得越重。
他还记得,头一回骑上照夜珂,是他十一岁。那马性子烈,府里好几位老把式都驯不服。他偏要骑,被摔下来七八回,膝盖上的痂还没结好,又添了新伤。有一回摔在青石上,磕破了下巴,血顺着下颌淌到衣领上,他爬起来,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又翻身上去。父亲站在廊下看着,没拦,也没劝。只在他头一回稳稳骑住那马、绕着院子跑满三圈时,父亲转身走了,没说一个字的夸。
倒是母亲,那时母亲已经走了三年了。他是从母亲留下的一本账册里,翻见一页写马的字的。母亲那一手字,娟秀,工整,是偷偷学来的。那一页上,记的是一匹小马驹的价钱,还有半句话:“若华喜欢,等他大了,买给他。”
他那时捧着那页纸,在灯下坐了半夜。
如今他长大了。照夜珂,是父亲替他买的。可那页纸,他一直收着,收在贴身的暗袋里,和母亲的遗物搁在一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