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陌 第8章 春陌玉珂郎

作者:都是风惹的祸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勒马立在青石桥头,安若华低头,看桥下的春水。

水带着残雪,向东流去。有一片没化的薄冰,在柳影里打着转,被一根垂下的柳丝绊住,停一停,又顺水去了。两岸的柳,都抽了鹅黄的嫩芽,在风里摆,晃得人心里跟着软下去。有几只新燕,贴着水面掠过,翅尖点一下水,又倏地拉起来,在半空划一道弧,落回不远处的梁上,抖一抖翅膀,又掠下来。

安若华看着那水,看着那柳,想起母亲手记里写的那些字。

母亲说,她小时候,也曾偷偷学字,用烧火棍在灶灰上写。写完,蹲在灶边看,看那些字被风卷散,看灰落回地上,一个字也留不住。她那一手字,如今也只在那本账册、那本手记里,还留着几行。她这辈子,没能走出“出身”这两个字。

而他安若华,生下来,就站在了这条春陌的最顶端。身上挂着的玉珂,比许多人一整个家的家当还贵。

同是一样的人,一个在灶灰上写字,一个骑着玉珂白马过长安。

这中间差的,不过是一个“出身”罢了。

安若华低头,看着鞍桥上的玉珂。那玉,是上好的白玉,通透温润,对着日头一照,里头那一缕青,像薄雾绕进石头里。是父亲在他中状元那年,亲手替他挂到马上的。他从前只觉得它好看、显贵,如今却觉得,它沉甸甸的,坠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。玉,是安家的玉;马,是安家的马;连他这个人,从踏出娘胎那一刻起,也是安家的。

他自号“春陌玉珂郎”。可这春陌,是安家的春陌;这玉珂,是安家的玉珂。若有一天,这些东西一件一件离开他,他还剩什么?他又是谁?

风又起,把他春衫的衣摆吹起来,猎猎地响。

母亲在灶灰上写下的那些字,一个字也没留下。而这世间千万个像母亲那样的人,他们写过的字、盼过的事、一夜一夜熬下来的光景,又有谁来替他们看上一眼?

春陌依旧,风物依旧。

风里那股杏花的甜,飘过来,又散开。

安若华没有再多看,一夹马腹。照夜珂长嘶一声,踏过青石桥,哒哒地往深巷里去了。身后的春水,仍载着残雪,一路东去,不停不歇。马颈上的长鬃在风里拂起来,有一缕,蹭过他握着缰的指节,痒痒的。

穿过一段窄巷时,他勒了下马。

巷口,一个卖杏花的小丫头,挎着竹篮,见他的马和玉,眼睛亮了一下,怯生生地举着一枝花,喊:“郎君,买枝花罢,新摘的,可香了。”

安若华勒住马。

那枝杏花递到他跟前,还带着小丫头手心里的热气。他低头,看着那枝小小的杏花,苞还是紧的,带着清晨的一层水汽。他从怀里摸出钱,也不问价,多给了几文,接过那枝花。

小丫头欢欢喜喜地走了,蹦跳着,跑进巷子深处去了。

安若华把那枝杏花,别在马鞍的玉珂边。花和玉,并在一处,白里透着一点粉,说不清谁衬着谁。

他一夹马腹,策马出了巷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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