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仆姓周,打小看着他长大,早年跟着安老太爷跑过几趟北地,见过西北的风沙。老周正蹲在檐下晒日头,手里捏着管烟杆,见安若华来,眼皮跳了跳,嘴上却道:“郎君今日怎么得空?”
“周伯早年走过北地。”安若华在他身边蹲下,也去看天上那只懒洋洋的日头,“我听闻西北边地苦寒,军饷常转运不及,可是真的?”
老周的手抖了一下,烟杆尾在门槛上磕了磕,磕下一撮灰。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苦寒是真。转运的事,是上头人拿主意,老奴一个下人,只见过银子往北边去,没见过银子往北边能平安到头的。”
话到这,他便住了口。安若华还想再问,老周却站起身,拍拍衣襟上落的雪:“郎君,老奴那年从北地回来,是捡了条命回来的。有些事看得多了,反倒不敢说。郎君前程要紧。”
话糙,安若华却听出里头的分量。他没有再问,起身告辞。走到院门口,回头,老周还立在檐下,隔着半个院子看着他,目光沉沉的,手里那管烟杆悬在半空,迟迟没有放进嘴里。
安若华心里那本模糊的账,已经翻开了头一页。这一府的老人,郑伯、老周,人人手里都攥着半句话,谁也不肯说全。
云琚近午才回来,怀里抱着一只落了灰的木匣。进门先四顾了一圈,才把匣子放到书案上,压低声音:“郎君,邸报寻着了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缺了一年。”云琚道,“从永乾二年到十二年,独独少了七年那一整年,像被人抽走了。”
安若华打开木匣,果然。他翻了翻,在最末一张永乾六年的邸报末尾,夹着一页折起的边角纸,记的是那年年尾边军的奏报:西北边地偶有骚动,军粮转运滞迟。字迹潦草,一笔带过,再往后,“七年”便硬生生断在这里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云琚迟疑了一会儿,“账房郑伯,差个小厮,偷偷给小的递了句话,让转告郎君。”
“说。”
“郑伯说……”云琚的声音又压低三分,““郎君问的那桩事,牵着的,不止边军”。他说完这句就催小厮走了,像怕人看见。”
不止边军。
镇北军、西北、军饷,三样东西并在一处,安若华在心里拼出个轮廓。这案子,怕不是革几个将官、追几笔空饷就能了结的。底下还压着什么,他一时看不透。
他捏着那张边角纸,指腹碾过那几行字。纸面粗得拉手,那一点糙顺着指骨往上爬,竟在耳朵里嗡嗡地响起来,闷闷的,堵着人。他久久没有作声。窗外日头淡白,雪已经停住,檐下的滴水声一声比一声稀。
他记起那封信送来的清晨。一个行脚打扮的人,把信塞进府门便走,云琚追到街口,人已经不见了。当时只当是故人捎来的一句旧话,随手压在箱底。如今想来,那送信人连面都没露,却把一个“永乾七年”,稳稳摆到安家小少爷的案头,是算准了他要入朝,算准了这封信他会看,也算准了他放不下。这封信递的,从不是他安若华一个人,是他背后整个安家。
他想起母亲手记里的一句话:“这世上,最怕的不是藏得深,是明明摆在明面上,却人人都当没看见。”
军饷,边军,西北,永乾七年。一桩被抹去一年的旧案,一句“不止边军”,一封没署名的火漆信,这桩事,已经有一只脚,迈进了安家的门槛。
他到底没有烧那封信。重取一碟新蜡,燃了,把蜡油滴在旧封上,又拿那枚回旋鸟的印,重新按下去。蜡还烫着,他在封口留了一个浅浅的指痕。
“总要有人,”他合上箱盖,指腹悬在锁扣上方,停了一瞬,“把这半句话说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