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陌 第13章 旧案半句

作者:都是风惹的祸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天亮时雪停了大半。檐角滴水,一下,一下,敲在廊沿的石板上,隔一息才落一滴,反倒把夜衬得更静。

安若华和衣在榻上坐了一夜。那封信压在箱底,火漆是新封的,封口那枚回旋鸟的印他看了半夜,指腹来回摩挲,把蜡都摩得温了。信是那夜那一封。信里那一行,他记得最牢:永乾七年,西北边军,军饷一案。落款,是两个字:一故人。没有名字,没有署期。像有人趁夜往雪地里扔了块石头,不告诉你砸在什么地方。

辰时,他把云琚叫到跟前。

云琚是安府的家生仆,打小跟在他身边,嘴碎,一双眼睛却毒。他进屋先看了安若华一眼,目光在主子眼底那圈青黑上停了停,没敢问,只垂手道:“郎君一夜没安顿好?”

“府里可存着早年的邸报?”安若华不接他的话,“永乾七年前后的,寻来给我。”

云琚愣了愣:“七年的?郎君要查什么?”

“边军的一桩旧账。”安若华道,“别声张,私下去寻。”

云琚应了,却没立刻走,站着踌躇:“那年的东西,怕是不好寻。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,只补了一句,“郎君,凡事问得太深,伤神。”

安若华抬眼看他。云琚在府里待得久,耳濡目染,早学会了大人们那句“莫要多问”。他没应,只摆了摆手。

云琚退下去。他又独自坐了一会儿,起身往账房去。

安氏府邸连进数重院落,账房在偏院。管账的郑老先生在安家干了三十年,什么陈年烂账都经他手,人却稳得很,像一杆老秤,不动声色地称着安家百年的进出。

郑伯正低头拨算盘,见安若华进门,忙撂下珠子起身:“郎君怎么还亲自来了?要支银子?”

“郑伯坐。”安若华在门槛边的小杌子上坐下,隔着一道门,“我来问桩旧事。永乾七年,府上有过一笔大进出的账,记没记在册上?”

郑伯的手停在算盘沿上。好一会儿,那串珠子“哗”地散了一半,有一颗滚下桌面,落到地上,转了两圈,停在他脚边。

他弯腰去捡,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。捡起珠子搁回盘上,才直起腰,脸上已换回那副和气的笑:“老朽只管府里的账。军饷那样的事,是朝廷的,不归老朽经手。”

“郑伯在安家三十年。”安若华道,“那年府上的流水,你心里有数。”

郑伯低了低头,没接这个话。他又去拨另一颗珠,指尖却没落在实处,在盘沿上蹭了两下,才压着声道:“郎君若要问这个,老朽劝郎君一句,那年的事,府上没人敢提,老朽也不敢。郎君真要知道,不如去问老爷。”

他说到“问老爷”三个字,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隔墙有耳。

安若华看了他一会儿。郑伯这样的人,一辈子在银钱堆里滚,什么场面没见过,竟被一句话问得珠子都拨飞了。这桩案子的分量,比他方才想的还沉。

他没有为难郑伯,又坐了片刻,起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郑伯在身后唤了一声:“郎君……”安若华回头,郑伯只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,又埋下头去拨他的算盘。算盘的珠子声,在空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响。

安若华从账房出来,没回书房,拐到前院老仆屋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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