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陌 第14章 满堂色变

作者:都是风惹的祸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话没说完,被旁边一位眼疾手快的叔伯按住肩头,端起一杯酒堵回去:“侄儿,喝酒,喝酒。”

那族弟愣了愣,这才醒过神来,涨红了脸,闷头灌下一杯,再不敢言语,只拿眼角偷偷去瞟主座的父亲。

主座的父亲始终没有再朝安若华这边看。他低垂着眼,呷了一口酒,面上没起半寸波澜。倒是窗侧一位堂伯母,不知是不是受了惊,手里的茶盏“当”地磕在碟沿上,茶汤溅出寸许,她也顾不上擦,把帕子攥在掌心里,绞了又绞。安若华看得明白,方才还热热闹闹的一屋子人,此刻没谁敢去正眼看主座,也没谁肯先开口,都拿自己面前那盘菜、那盏酒,做了挡箭牌。

安若华把这一幕尽收眼底。一桩八年前的旧案,提一个字,能让满堂的笑声生生掐断,能让一个醉汉被一杯酒堵回话头。这案子的分量,比他想得还要沉得多。

满堂就那么静着。二叔先撑不住,干笑一声,打圆场:“状元公新入仕途,心气高,想多知道些朝局,也是应当的。来来来,满上满上,给状元公敬一盏……”

一屋子人像得了赦令,纷纷又端起盏来,说笑声重新撑了起来。只是那层底子,到底薄了一层。新添的菜一道道端上来,是热的,可席上的话,再没了先前的热乎气。

安若华也端起盏,一口一口喝下去,面上带着笑。满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,他却觉着,那杯酒是凉的,凉得能一路冻到心里去。

散席的时候,夜已经深了。父亲把他单独留了下来。

两父子一前一后,走在鸣华馆外长长的回廊里。灯笼把两个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在栏杆上一晃一晃。两个人的靴声前后错着,落在青砖上,一声跟一声,都压得极低。

父亲走在前头,步子慢下来,顿住,没有回头,只唤了一声:“若华。”

“父亲。”

“你母亲走那年,你还小。”父亲的声音在夜色里低而稳,“这些年来,我让你读了多少书,见过多少世面,是想让你在这朝堂上站得比旁人稳当,不是为了让你去翻那些早该烂掉的旧账。”

安若华没有说话。廊下的雪,在灯影里泛着细碎的冷光。

“明日入了朝,你就是安家的脸。”父亲道,“安家的脸,不能为着一桩不该问的案子,丢在永乾七年的旧雪里。”

安若华听着这话,喉头动了动,到底没把“父亲知道多少”问出口。

他说完,没有回头,径自往前走了。回廊尽头的灯笼里,烛火被夜风一拂,晃了晃。父亲的身影,一步一步没进黑暗里,像被那团黑,一口一口地吞了下去。

安若华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淡。回廊尽头的灯火在他身后,把他独自立着的影子,投成一道长而单薄的黑。

他把那句“永乾七年”含在嘴里,到底没有说出口。

他没有急着回房,沿着回廊又踱出几步,停在廊柱边。风卷着廊下的残雪,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。

他抬手从怀里摸出那封信,就着檐下灯笼的微光,又把那句“牵着的,不止边军”,看了一遍。

信纸被他的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。他收了信,却没揣回怀里,攥在手里,站了很久。风把一团雪吹上他的肩头,他没有去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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