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日寅时起身,辰时入朝。该带的东西,备齐了?”
“备好了。”安若华道。
“朝堂之上,多听,少言。”父亲顿了顿,“尤其,别去问那些早已了结的旧事。”
安若华垂着眼,应一声:“是。”
“若华。”父亲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,像要把什么话看进他眼底,“你母亲走得早,我没能好好教你那些弯弯绕绕。我只教你一样,在这个世道里,活得长久,比活得明白,更要紧。”
“儿子记下了。”
父亲不再说什么,摆摆手,示意他退下。
安若华转身走到门口,又站住,背对着父亲,问了一句:
“父亲,姓韩的那位先生,当年是怎么没的?”
身后是漫长的静。静到那盏灯火也跟着矮了半截。
静到安若华以为父亲不会答。父亲才开口,话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:“那年边军缺饷,朝廷追查。韩先生管着几本旧账,有人说他侵吞军饷,有人说是替人顶缸。案子没审明白,人就没了。”
“尸首呢?”
“一纸文书,说是在牢里病殁的。”父亲的声音听不出起伏,“连具像样的葬,都没能替他要回来。”
安若华没有再问。他推开书房的门,踏进夜色里。身后那点灯火,照他一步一步走远。
夜里到底没能睡安稳。他披了件衣裳起来,绕过回廊,走到老周窗下。
老周还没睡。听见动静,推开半扇窗,见是他,先愣了愣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哑着声说:
“郎君,有些事,老奴年轻时在边地待过,看得多了。那军饷上头,死的哪里是一个两个人,是有人拿命,把一些事死死压着,不许翻出来。郎君前程要紧,莫要再往前探了。”
安若华没有应。他伸手替老周把窗合上,在窗下站了片刻,才转身回去。夜色里,他听见窗内,老周叹了一声。
檐下结着冰凌,夜风过,碰在窗棂上,叮的一声。雪落在他肩头,他也不拂。
他想起那张洇了墨的条子,想起母亲那句“好好一个人,说没,就没”,想起父亲方才那段话里,始终不肯挑明的那个名字。他又想起母亲手记里那页没写完的半句,说镇上来了个会写字的姑娘,字写到一半,话就断了。那个死在旧案里的韩先生,是不是也曾在某页没写完的账上,等着有人替他翻出来?
他抬头看天。雪云压得低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