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朝前那一日,安若华到底没听进父亲的话,把那桩旧案放下。
他心里那根针,扎着,拔不出来。案子牵到边军,牵到账房那句“不止边军”,牵到一屋子人一听“永乾七年”就变了的脸色,越被人拦着不许问,他越想知道,八年前那一年,究竟埋了些什么。
午后,府中上下都在张罗他明日入朝的物什。他一个人往库房后面的旧档房去。
安家的旧档房是座背阴的小屋,堆着几代人攒下的契书、信札、杂记。平日少有人来,门上落了锁,锁眼里塞着灰。他站在门外,从门缝往里看,那几口樟木大箱原样垛着,落了一层土。梁上垂下一道蛛网,坠着灰,风进不来,它也不动。灰气混着陈年纸墨的霉味,隔着门缝扑进鼻子里,竟像把七八年的光阴,一并咽了下去。
他去寻管事的要钥匙。管事的见是他,犹豫再三,还是替他把门开了,压低声音叮嘱:
“郎君,里头灰大。看完了,东西原样放好,别让人知道。”
安若华点头。他掩着口鼻进去,一箱箱地翻。契书、田产、往来书信,卷帙浩繁。箱底那沓纸都脆了,边角卷着,一碰就掉渣,翻得急了,碎末直往指缝里钻。他专捡永乾七年前后的翻,却只翻到些不痛不痒的流水账,边军、军饷,一个字都够不着。
倒是在一箱旧信札底下,他摸到一张薄薄的纸。不是信,也不是契书,更像随手记下的一条。那纸比旁的都要旧,洇得深,像被水泡过又晾干的。上面一行字,一个人名,后头跟着一句:“永乾七年秋,死于边事。”
人名给水洇过,糊了半边,墨晕开,只勉强认得出一个“韩”字。
他把那张条子捏在手里,出神看了许久。指腹碾过那行字,纸面粗得拉手,字印进指肚里,凉凉的。
韩。安家的旧档里,怎么会压着一张记了“韩”姓之人死于边事的条子?
他记起母亲手记里,顺口提过一句。说母亲初入安家那年,府里曾有个姓韩的先生,替安家打理过文书,后来不知为何,就不见了。母亲那时念过一句:“好好一个人,说没,就没。”
说没,就没。
安若华把条子小心折起,收进怀里,又把木箱原样合好,掩了门出去。他没有问管事的,这箱信札是哪个年代、哪个主子的。他觉着,这张条子多半不是他该看的东西。可他既然看见了,就不能当没看见。
回到书房,他把条子和那封信,并排放到案上,对着看了好一会儿。
一封边关来信,一张旧档房的条子。一个说“永乾七年,西北军饷案牵涉甚广”,一个说“永乾七年秋,韩姓某人死于边事”。中间隔了八年,两头都不肯把话说全,只留他一个空着的“永乾七年”。
他想起母亲那句话:“这世上,最怕的不是藏得深,是明明摆在明面上,却人人都当没看见。”
心里那本账,翻开了头一页。边军缺饷,旧账亏空,一个替府上管文书的人说没就没,这案子,要么是有人真贪了那笔军饷;要么,是有人要借那笔军饷,把一些不该露在人前的账目,连人带字,一起抹掉。
他想再往下想一层。那姓韩的先生既替安家管过文书,他的死,怎么会被记进安家的旧档,还偏偏落在“死于边事”四个字上?是有人记他,替他留这一笔;还是有人存它,专等将来有人来翻?账房郑伯说“不止边军”,边军缺饷,是军中的事;若这案子一开始,就是从安家的账本上漏出去的,那“不止”二字指的是什么,就值得掂量了。八年前,正是父亲当权立足最要紧的两年,一府上下都忙着立稳脚跟,哪有闲手去管一个文书先生如何没的。除非,那先生没得不是时候,碍了谁的眼。
入朝前夜,父亲又把他叫进了书房。
案上的灯芯挑得短,火苗贴着根,烧得不旺。灯头上结了一朵灰,黑着半截。父亲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卷书,却没在看。见安若华进来,抬了抬眼,把书卷一合,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