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听雪轩,天色已暗。书案上又压了两封帖子。他展开一封,是兵部一位郎官邀他赴宴;另一封落款极陌生,只在末尾附一行小字:“闻君好古琴,某处藏有一把旧焦尾,愿以琴会友。”
安若华盯着那行字,指尖停在“旧焦尾”三个字上。
琴,是他素日清玩的雅好,知道的人并不多。能写出“旧焦尾”三字,可见递帖的人,把他的底细摸得极清。他素来把这点心性藏得深,入朝这些日子,连翰林院同僚也不曾多提。他合上帖子,没应也没丢,把那行字在灯下又看过一遍,才把它跟先前那摞站队帖压在一处。
窗外的秋蝉叫得一声紧过一声,隔着窗纸,那点燥热竟一路爬到指尖上,凉浸浸的。安若华望着那摞越积越高的帖子,又想起崔道成那句“谁的话都别全信”。这满朝的人,递帖子的、邀宴的、攀交情的,各怀心思,形形色色,说不清哪个真哪个假。他既不是谁的刀,也不想做谁的棋子,可他却清楚感到,这出戏他迟早要登台——由不得他选不选。
夜风穿堂,吹得案上灯焰晃了晃。安若华伸手,把那摞帖子往灯影深处推了推,这些还没散尽的朝堂机锋,便这么一并远了些。
他坐回案前,又想起白天殿上那场漕运之争。户部郎中的“边军饷银,自有兵部筹办”,如今回想格外刺耳。文武两家,竟已到了在殿上当面顶撞的地步。初时他只当寻常政务争执,可看罢裴景那一下指尖的微动,再看刘太监那句随口而出的“且先核一核”,才咂出几分味道——今日这一场,哪里是议漕运,实则是几方借一桩国事,试探彼此的深浅。
他抽出那封古琴帖,对着灯又看一遍。写帖的字迹端方里透着一分收敛,像刻意藏了笔锋。他想起母亲手记里写过一句:这世上的情分,十有八九从一件旧物、一句旧话上勾连起来。肯费心寻到他素日旧好的人,所图的,绝不会只是一张琴。
灯焰跳了跳,他记起白天退朝时,赵云祥在廊下同他对过一眼,没说话,只把茶碗沿那圈凉透的茶渍转了一转。安若华当时没懂,这会儿才觉出,座师那一眼的意思,大约是叫他别急着把哪头当真。
廊下的灯还亮着,他吹了那盏,才往卧房里去。
窗外秋风卷着落叶,扑簌簌打在窗纸上。安若华合上那封帖子,吹了灯。躺下时听更鼓敲过二更,那些帖子上的名字、殿上的人脸、崔道成那句“谁的话都别全信”,在脑子里挤成一团,搅得他许久才睡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