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陌 第29章 藏拙

作者:都是风惹的祸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倚马楼那场酒,安若华回家一个字没露,连父亲安世珉跟前,也咬得死紧。

倒不是信不过萧彻。是他自己掂量过——这旧案压了这些年,牵的哪一头都是要紧的。他如今一个六品翰林,根基还没扎住,沾上去就是往火上架。赵云祥那句“遇事先看三日”还压在牙根,裴景那句“不可不防,也不可不应”他也记着。心里打定的主意只一条:查,是要查的,可不能让谁看出他在查。

往后他行事,整个换了个人。

翰林院点卯,掐着钟到,从不早退;朝会该站站,该退退,不出头,也不过分缩着。真把“藏拙”两个字,钉进骨头里。值房里旁人议论朝局,他捧着卷子只听着,不接口;有人试探着问他那日倚马楼见了谁,他笑着岔开,只说是陪座师吃了盏茶。云琚都瞧在眼里,替他掩门时嘀咕一句“公子这些日子,话变少了”,安若华没应,只把那扇窗,又合严了两分。

可锋芒这物件,有时想藏,藏不住。

那日皇帝破例御殿,把翰林、史官一干人召进文华殿,要考较今岁科场诸卷与历朝史论。文华殿里焚着沉水,烟气薄薄一层,顺着蟠龙柱的纹路往上爬。窗缝漏进来的天光,斜斜切过满地金砖,明一下,暗一下。几方坐定的老学士,有闭目养神的,有拨弄腕上珠串的,各怀着一份心思,等御座开口。明眼人都瞧得出,说是考学问,实则是几方人等,都眼热着想看看新科状元的成色。

御座上,皇帝一身明黄常服,端坐不动。那张脸比寻常白些,眼神却深,深得望不见底。安若华偷眼打量这位天子——满朝人对他多是敬而远之,只知他会和稀泥,轻易不肯断事。今日郑重召人论学,倒头一回见。

先是几位老学士引经据典,答得规规矩矩。轮到安若华,皇帝亲自点题:

“《孟子》云『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』。安卿以为,这三者,究竟孰轻孰重?”

殿里静了一静。

这题看着论古,底下一处处都是雷。民与君孰重,就是问君臣分际、民心向背。答得深了,是悖逆;答得浅了,又露了拙,两头不讨好。

安若华跪着,略想了想,开口:“回陛下,臣以为,民与君本非轻重高下之分,实为一体。”

皇帝眉梢动了一下:“一体?”

“孟子此言,不是贵民轻君,是警君要有民在心上。”安若华道,“君是舟,民是水。水载舟,水也覆舟。舟与水相倚,没了舟,水没个承载;没了水,舟也走不动。所以说,圣君不是轻民,是以民为根基;不是以君为贵,是以君为一份担当。这三者本不对立,全在一国之君心里那一念之间。”

这话说得圆融,既捧了民,又没压下君,把一道容易招祸的题,四两拨千斤地接住了。殿上几位老学士,有点头的,也有面上不置可否的。

皇帝看了他一会儿,又问:

“卿既知民为根基,那依卿之见,如今这天下,根基稳是不稳?”

安若华心口一沉。

这已不在论古,是在问当下。要说民基不稳,便是道朝廷失德;要说稳,那是粉饰太平。皇帝这一问,问得险极。他跪着的那块金砖,隔着一层官袍,凉得扎人。殿里头那根沉香,还在细细地烧,烟气笔直地竖着,像一柄悬着不肯落的刀。

他低头跪着,额上沁出细汗,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臣才疏学浅,未曾亲历民瘼,不敢妄断。臣只知,圣心若是念着黎民,民基自然稳固;圣心若有一处怠慢,民怨便从那里生出来。臣愚钝,请陛下自己察之。”

这话答得也滑——不谈当下,只留个“若是”,把断事的权柄,又推回皇帝手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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