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着温蘅那句“那笔银真要去的去处”,安若华把线头又往深里埋了埋。他没先碰顾府那根最扎眼的,倒从盐引折的银往后追——过顾氏那家商号,转三道手,钱落进一个没多少人愿意提的名目底下:内廷共管的“贡银”。
名义是给宫里采买岁贡的银。实账年年报到内廷,年年对不上一个数。
他把贡银的去向,与肃远堡那年的军粮空账并在一处,两张案上铺开,纸上两只笔并排着画线,画到一半,笔尖顿住。当年那笔报了“折损”的军粮,原是先变了贡银,充进了内廷的私库盘子里。他想起萧彻递密报石沉大海,想起那个病死谪所的老吏,死到临头还贴身揣着抄本——原不是没人看见,是看见的人都卡在这一道门槛前,谁也没迈过去。
他搁下笔,脊背上一线凉,细,从尾椎往上游。这案查了这些日子,头一回触到内廷。崔道成那只手遮着的地方,连皇帝都不深究。他想起温蘅那句话——“这案里还通着一处大人碰不得的地方”,又想起她说的“留一半线头”。到这会儿才咂出味来:那根她点了、又没挑明的线,多半就握在内廷那一头。
查案班里先出了岔子。
刑部那位同查的侍郎,平日最稳当的一个人,这日却递了辞呈,说身子不好,要告病还乡。安若华去探他,他窝在床榻上,面色蜡黄,盖着一床旧棉被,屋里一股苦药味。见他进门,只道“老了,干不动了”,眼神绕着,不肯跟他撞上。
安若华在榻边坐了一会儿。药碗搁在案头,汤都凉透了,药渣沉在底。侍郎不说话,他也就不问,走时替他掖了掖被角。出去带上门,站在廊下,才把这句话在肚子里过了一遍——一个查案查到大半的侍郎,好端端地告病,好端端地回什么乡。
他回值房,把侍郎经手的那摞旧档整个翻了一遍。有七八页,前几日还在的,如今没了。补位糊着新纸,字是新誊的,墨色却比旁处浅一大截,浆糊的边还泛着潮,捏上去软软的,没干透。他又查这几页本该记的是什么——正是永乾七年那笔贡银出入的底账。
他拿指腹碾过那处新糊的纸角,没有声张。他记下了:崔道成已经动了。这案还没翻出水面,底下的手已经急着把证往水里沉。
当日夜里,他去寻韩介然。韩介然一听,青布袍的袖子带翻一盏凉茶,腾地站起就要上疏,斥内廷插手查案、毁证灭迹。安若华把他按回座上:“御史这一上,等于把『我们在查内廷』五个字,递到崔道成脸上。他如今只抽几页纸,你这一递,他能把整本账都烧了,一个证都不给你留。”
韩介然喘着粗气,手撑在案沿上,指节压得发白。隔了一会儿,恨声道:“那便由着他毁?”
“由他毁。”安若华把那几处补页的位置、新墨的深浅,一行一行记在纸上,“他抽走的、补上的,我都记着。等他以为烧干净了,这些东西,反倒成了他赖不掉的铁证。”
韩介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那目光里先是不信,末了化成一叹:“安翰林,你这算计,比我这把老骨头深得多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只是,你这算计,算计得过内廷那尊佛么?”
安若华没有答。
他也说不上来有几分把握。可他清楚,这条路走到今天,退是退不回去了——他若退,萧彻那些死在墙上的边卒、那个连像样坟都没有的老吏,还有那一页页查无实据,就真成了永世的查无实据。
夜深,他又独自去了档案库。
掌档老吏早歇了,他自己提着一盏灯进去。沿着白日里理的贡银账目,一册一册核过去,核这一笔银,每年到底入了谁的口袋。灯捻得极小,光拢成豆大的一团,照不满一页纸,他得凑得极近,纸上的字跟着灯焰一颤一颤。永乾七年、八年、九年,账目翻下去,每一笔对得上,又都对得太过,平得像有人提前把棱角都磨没了。
核到永乾十年的册子,页角压着一行极淡的批注。字收在纸边,笔锋往里收,像写完就后悔,又来不及划去。他起初没当回事,几要翻过那一页,灯焰一跳,那收笔的弧度在纸角晃了一下,他手一顿,又翻回来,凑到灯下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:
此银已抵边饷,勿再追问。
落款处,钤着一枚小印。
是安家的私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