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上那盏灯罩落了一层灰,他没擦,就着灯罩边漏下的昏光逐样摆。摆到末一件,他拿手在衣襟上蹭了蹭,才去碰那页批注——怕自己一手的汗,污了上头他父亲的字。
五样东西,横跨十一年,散在六部、内廷、商号、私宅四处的册子里,原不该聚到一处。他摸出一截炭条,在各处划道线。线七拐八绕,在案上绞着,末了都朝同一处收。划到末一条线,在“勿再追问”那页的角上顿住,按出一道深痕。他退后半步看。
那些线,像一只半阖的手,正把什么往掌心里攥。
那掌心对着的地方,他没再往深里看。
他在案前坐得久。到这一刻他才算看清——肃远堡那不足四百人,从头到尾,不过是当年那场角力里被殃及的一批棋子。真正让这案沉到水底的,是那之后各方默契地一同收了手,把尾巴掐了,把残局按了。他如今一处一处翻,翻出来的不是一桩军饷亏空,是十一年前那场交割之后、没来得及抹干净的印子。
他是在替谁查?
这念头又冒出来,压都压不下去。他想起母亲那句“想改变这不公世界”的旧话,又想起父亲那方盖在“勿再追问”底下的私印。他替天,还是替安家?还是说,只是替心里那簇不肯松口的念想?
他没想出答案,把那页临的批注折好,放进木匣底,合上盖,手指在匣沿停了一停,要把什么也一并按进去。他没吹灯,只坐在黑暗里,听窗外很远的更鼓,一下,又一下。
不知过了多久,檐角那枚铜铃,在风里响了一声。
安若华抬起头。铃响过一下,便没了。
他想起,上回这铃子响,是萧彻把那只木匣交给他那日。两次,都赶在他碰着要紧东西的当口,巧得有些过了。像有谁隔着重重的院墙,替他数着哪一步要紧。
他坐着没动,到底没起身去看。
黑暗里,他把手探进衣襟,指尖碰到那页原件的边角。纸角被他折了又折,起了毛,硌着指腹,生疼。他自己也说不上留它做什么,只觉着不能让它落到别人手里。将来有朝一日,他怕是要靠它,去抵住某一件他不愿面对的东西。
母亲那句“不必沾这些”,他从前只当是护他。
今夜才品出另一层——她护的,兴许不止他一个人,还有安家沉在水底、连她自己也不敢去碰的那一片。她比谁都早知道,这潭水底下躺着的,不单是别家的命,还有安家自己的手。
他搁下手,指头还压着那页起毛的纸角。
雪没落,天也没亮。他就在黑暗里坐着,等天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