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按年份,而是按照领用时间、负责运输的车马牌号、以及每一次过秤的药材重量,重新进行了极其繁琐的交叉排列。
“启禀娘娘。”孟知遥放下算盘,声音清脆、条理极其清晰,“臣女发现,这账本中,同一批三千斤的黄连,在过去三个月内,被分别登记在了‘太医院损耗’、‘内务府防潮’以及‘宗室赏赐’三份不同的册子里。这是极其典型的‘一物三账’,用来平账的手段。”
她极其果断地给出了处理方案:“臣女以为,此刻绝不可立刻去查问获利之人。一旦打草惊蛇,对方必会销毁证据。应立刻封存这三份原册,同时派人核对这三个月内,涉及这批黄连的所有车马出入记录、以及仓门的封条印记。只有当所有的物流对上,形成铁证,再行追责!”
薛明棠在旁边听得极其刺耳,忍不住讥讽道:“孟姑娘真是好大的官威!你不过是个还没定级的候选人,动不动就封存原册、核对车马。这般谨小慎微、小题大做,若是耽误了宫里的正事,你担当得起吗?真正的掌事女官,应当果断行事,岂能遇事只会查账?”
孟知遥转过头,极其平静地看着薛明棠,眼神中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理智。
“薛姑娘。”孟知遥的声音不疾不徐,“若没有这繁琐的查账,若没有这铁一样的物证。你所谓的‘果断’,不过是凭着主观臆断去抓一个最先被推出来的替死鬼罢了。真正的果断,是建立在无可反驳的事实之上的。否则,你那不是果断,你那叫把责任推卸给无辜之人。”
沈南乔看着孟知遥,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赞赏。
“孟知遥的处理,极其稳妥。”沈南乔给出了评价,但紧接着,话锋一转,“但本宫也要提醒你。日后你若真的入了这深宫,执掌了女官局。你要学的,不仅仅是查证。你还要学会在查证与救急之间,分出极其残酷的先后。有些时候,人命,等不及你把每一笔账都查清楚。”
孟知遥浑身一震,极其恭敬地深深一拜:“臣女,谨受教。”
就在这时,一直站在高台边缘负责旁观和维持秩序的谢长宁,突然脸色一沉,大步走到了一名穿着粉色袄裙的候选人面前。
这名候选人的答卷上,赫然写着一条极其荒谬的建议:“内廷药材押运,事关后宫清誉,武将与勋贵子弟皆为外男,绝对不得参与内廷事务。应全权交由内务府太监办理。”
谢长宁没有拔出腰间的皮鞭,但她那双常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眼睛,却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气。
“你写的?”谢长宁指着那行字,声音冷得像冰。
那粉裙女子吓了一跳,但仗着自己是文官清流世家出身,强撑着脖子答道:“是……是我写的。女子不应议论军务,这是祖宗的规矩。武将粗鄙,怎能让他们插手内廷的精细活计?”
谢长宁怒极反笑。
“不懂,你可以闭上你的嘴。但你拿这狗屁不通的规矩,来遮掩你的无知,那便是另一回事了!”谢长宁猛地一拍长案,“你知不知道,过去十年里,京营的将士承担过多少次紧急的药材押运?你知不知道,在极其恶劣的暴雪天气里,太监那点体力根本推不动几千斤的药车!只有镇国公府的重甲骑兵,才能在两天之内,把救命的药从直隶运到京城!”
沈南乔没有阻止谢长宁的爆发,她要的就是这种极其真实的、打破一切虚伪礼法的碰撞。
“你回答她。”沈南乔指着那名粉裙女子,“若宫中爆发急疫,内务府的太监全部染病。而你,因为你那可笑的‘性别’和‘规矩’,把唯一能够押运药材的武将亲眷排除在外。谁来保证药物按时到达?谁来承担这满宫主子奴才死绝的后果?!”
那粉裙女子张口结舌,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。她答卷上的那句“不得干预”,在极其残酷的现实和生死面前,第一次显露出了它极其荒谬和致命的代价。
考核进行到一半,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。那些世家女子们终于意识到,沈南乔不是在走过场,她是在用真刀真枪的政务,扒光她们身上那层依靠家族权势伪装出来的外衣!
就在这时,御花园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喧哗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