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章药批追源,三营病案各有一线(上)

作者:佬松饼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

铅云低垂,寒气如冰锥般刺入骨髓。

南城大医署临时病案房内,十二盏牛油巨烛燃得噼啪作响,青烟在低矮的房梁下盘旋缭绕,将满屋弥漫的苦涩药气与浓重的血腥味死死压在大堂方寸之间。

一张长达两丈的黑漆长案横贯堂中。案面上,厚厚的黄麻纸脉案依营伍番号整齐排开,足有数百卷之巨。每卷脉案旁,皆端端正正摆放着一只粗陶白瓷碟,碟内盛着干涸的血痰、残留的药渣、或是自病患衣物内衬里刮下的黑色细碎结晶。

沈南乔一身天青色窄袖医袍,发髻高挽,面上未戴面衣,唯有一双清澈幽深的眸子里布满了熬夜后的血丝。她手中握着一柄三寸长的银质小镊子,正将碟中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干枯草根挑起,借着烛火仔细端详。

在她身侧,宁无咎、祝红药与唐九思分立三方。宁无咎手按脉枕,面色凝重得如同一尊石雕;祝红药手中的朱砂笔在几张泛黄的宣纸上飞速勾画,描摹着人体经络的走向;唐九思则在一只精铜研钵中用力捣弄着几味药材,青铜撞击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咚咚声。

“不对,全都不对。”

沈南乔忽然将手中的银镊子重重拍在长案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脆鸣。

她抬手指向案上三份截然不同的脉案拓本:“宁医官,你将今日辰时汇总的三大营脉象,再对满堂医官念上一遍。”

宁无咎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展开最左侧那卷盖着“京营一营”朱砂大印的案卷,声音低沉沙哑:

“京营一营,自初发至今,染疾者已达一千八百二十人。病患皆以暴热起病,目赤如血,神昏谵语,狂躁异常。发病两个时辰内,四肢浮现蛛网状黑斑,但经脉未见深层凝滞。昨夜大医署以大剂量生石膏、知母、柴胡配伍清瘟平脉饮灌服,退热有效者达六成,但……但热退之后,十之七八出现下肢顽麻、剧烈呕吐,宛如中风之相。”

祝红药紧接着展开中间那一卷,神色清冷如霜:“北营病案大谬不然。北营重症六百余人,初起时并无暴热,唯恶寒战栗,面如金纸。手腕至心口处浮现极清晰的黑色经脉,如墨线游走。他们不狂不躁,反陷入极深沉的嗜睡与四肢厥冷。唐九思昨夜试用回阳救逆、温通经脉之附子干姜汤,药汁入口不过半刻,病患不仅未曾回暖,反倒周身黑线瞬间崩散,口鼻喷涌黑血,心脉骤停!”

“水营更异!”唐九思放下手中的研杵,满头大汗地抓起最右侧的案卷,“水营多在城南水次仓附近驻防。昨夜发病的三百精壮水兵,既无高热,亦无极寒,却全员出现极严重的双目畏光、见水狂吠!他们神智半醒半昏,脉搏浮大而急,一息竟达八至九跳!大理寺送来的镇静安神汤,饮之如石沉大海,半点效用也无!”

长案两侧,围拢的三十余名太医院老医官与民间征召的药道圣手,听罢无不面面相觑,背脊阵阵发凉。

一名须发皆白的前朝老御医颤巍巍拱手出列,声音直打哆嗦:“娘娘……老朽行医五十年,从未听闻同一种疫病,能在同一座城池、同一日之内,化生出三种截然相反的凶险死候!高热狂躁者属阳毒入营,厥冷嗜睡者属阴寒滞脉,见水发狂者……这分明是塞外传闻中的奇蛊恶疾啊!若按朝廷惯例统一下发通治药方,无异于以砒霜治热、以巴豆治虚,是要杀人的啊!”

“统一下发药方,本宫从未这般想过。”

沈南乔缓步走到悬挂在墙上的三副人体经络图前,手执朱砂长笔,在第一副图的头面心经上狠狠圈出一团红晕:“京营一营,中原热毒占其七,异邦寒引占其三,此为表阳里阴之障眼法;”

长笔向右猛移,落于第二副图的丹田肾水之间:“北营将士,乃极北至寒之物直接封死气海,表寒里亦寒,所谓的热药反噬,皆因药中缺了一味引毒下行的‘破冰引’;”

笔尖最后定格在第三副图的肝胆二经之上,狠狠扎下一点猩红:“水营士兵,根本未曾服食毒料,他们是接触了水中的特定异物,毒入营血,直窜神明,走的是风火之相!”

沈南乔猛然转身,眸中寒芒暴射,刺得满堂医者心头狂跳:“三种症状,三种死局。若按寻常方书辨证,需调动上百味罕见草药分头施治。可如今京畿四门紧闭,世家私仓焚毁,我们手头的干净药材,连一副大统方的量都凑不齐!”

“娘娘!”太医院院使秦守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面色惨白,急赤白脸地争辩道,“既然手头草药有限,且三营病势各异,何不先取太医院秘传的‘辟秽丹’与‘安宫丸’,不论阴阳虚实,全员统一下发?纵然药不对症,至少能强行镇住心脉三个时辰!若再这般迟疑不决、细细分拣,今夜子时一过,三营重症必将全军覆没啊!”

“全员下发辟秽丹?”沈南乔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,嘴角挑起一抹极其冷酷的讥诮,“秦院使,你掌太医院数十年,腹中便只有这等拿虎狼之药替死人充面子的混账手段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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