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槐树斜街口的那口八角青石古井外,天光还未透亮,便已死死围了近三百号人。
井圈是用前朝整块青白石凿成的,早被几代人的汲水粗绳磨出了一道道深达半寸的白痕。此刻,那青白石边缘却沾染着一圈极显眼的油黑色泡沫,顺着石壁往下淌,渗进井台周围被踩得泥泞不堪的冻土里。寒风贴着低矮的青瓦屋檐呼啸刮过,卷起一股子刺鼻的草腥与酸腐味,直往人的鼻壳里钻。
“退后!都给本官往后退!京兆府办差,擅冲井栏者,以抗法论处!”
京兆府尹裴济民头上的官帽歪了半寸,身上的青色圆领官袍甚至来不及系好暗扣,右手死死按在腰间的佩刀铜环上,嘶哑的嗓子在晨风里撕裂开来。十余名佩刀差役手持生铁水火棍,咬着牙在湿滑冰冷的泥水里排成一道单薄的人墙,死死抵住群情激愤的街坊。
可差役们的棉靴早被冻透了,踩在烂泥地里不住打滑,身前是黑压压一片愤怒而惊惶的眼睛。
“放你娘的狗臭屁!什么抗法!”
人群最前头,一个五大三粗的铁匠赤着满是黑毛的膀子,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沾满煤灰的铁钳,唾沫星子喷了裴济民一脸:“这口老井是咱们槐树巷祖祖辈辈吃了上百年的甜水泉!大清早你们京兆府就扛着生铁链子来封井,连水桶都要砸烂!街口的大医署棚子关着门,药铺子买不着一片退热草,如今连口井水都不让吃,朝廷是不是打定主意要活活渴死咱们南城的穷骨头?!”
“就是!把井链砸开!”
“昨夜我男人喝了井水,现下躺在炕上烧得嘴唇翻黑,你们说水里有毒,解药在哪儿?不给药,连水也不给,这不是灭口是什么?!”
尖厉的哭嚎声与怒骂声瞬间被朔风撞碎,激荡在狭窄的巷道之间。数十名妇人抱着面色赤红、不住抽搐的婴孩,哭着往前推挤;几个青壮汉子更是抄起了扁担与顶门杠,一下又一下重重撞击在差役交叉的水火棍上。
人群后方,三五个穿着灰布号衣、帽檐压得极低的汉子隐在阴影里,彼此使了个眼色。
紧接着,一叠惨白色的麻纸檄文如同出丧的冥钱一般,被狠狠扬上半空,借着倒灌的穿堂风,哗啦啦砸向骚动的人群!
“妖后沈氏,专擅朝纲,以妖术惑主,强绝六宫!”
一个尖利高亢的声音在人群深处炸响,忽东忽西,让人摸不准方位:“大医署封锁药仓,是以人命炼制长生邪丹!天降神罚于南城水脉,唯有砸开宫门、火烧大医署,交出妖后沈南乔祭天,井水方能自清,天谴方能自消!”
“妖后害人!砸开大医署!”
恐慌在绝望中犹如烈火浇油,几个心智已被逼至绝境的百姓双眼通红,嚎叫着就要往井台上扑。裴济民身前的防线眼看就要被硬生生冲垮,两名差役被扁担扫中肩胛,惨叫着跌倒在污泥里,铁链哗啦作响,眼见便要激起一场见血的民乱!
“黑甲卫听令——立盾!”
一声清冽如裂石穿云的断喝,猛地自长街尽头轰然炸响!
踏踏踏!
沉重而极富节律的铁靴踏地声踏碎了晨雾的死寂。两队身着玄铁鳞甲、手持半人高生铁方盾的重甲亲卫自斜刺里的胡同中狂卷而出,动作整齐划一,重盾的铁足狠狠砸入青石板缝隙,发出沉闷如雷的合围声。
生铁与坚冰碰撞的脆响,瞬间将疯狂的人群生生截停在井台五步之外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