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初元年，冬。
远征军出发已有三个月了。
秋苹没有随军西行。武帝最终没有让她去。太医令张仲景在出发前一日忽然改了调令，将秋苹留在了长安，改派了另一位年长的医官随军西征。秋苹不解，去问张仲景，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医令只是叹了口气，说：“陛下说的。陛下说，秋苹留在长安，另有任用。”
秋苹愣住了。她不知道武帝为什么改了主意。也许是因为她那天在宣室殿中的反对让他不快，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她看到远征军的惨状，也许只是因为他在某一瞬间忽然觉得，这个跟了他十四年的女医官，不该埋骨万里之外的沙漠。秋苹没有去追问。她只是默默地将准备好的药材清单交给了接替她的医官，又反复叮嘱了沿途水源消毒的法子，然后站在长安城西门外，看着远征军的旗帜消失在天地尽头。
此后数月，她照常在太医署供职。巡诊、开方、整理药案、去各郡县赈灾。日子像往常一样平静地流过去。可她的心一直悬着。她在等消息。等西征大军的消息。
消息来得比预想的更慢，也更坏。
太初元年冬十一月，第一封战报传回长安。李广利大军出玉门关后，沿途经过白龙堆沙漠，遭遇了罕见的沙暴。风沙遮天蔽日，队伍迷失了方向，走了整整七日才走出沙漠。走出沙漠时，人马折损了将近三成。战报上说，将士们“渴死者甚众，马匹倒毙过半”。
武帝看了战报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下诏，命沿途郡县紧急调运粮草，支援西征大军。又命河西一带的驻军派出骑兵，护送粮草辎重前往玉门关。
第二封战报在十二月底传回。大军抵达大宛边境的郁成城，与当地守军交战。郁成王据城死守，李广利攻城不下，反而损失惨重。加上沿途补给困难，将士们饥寒交迫，士气低落。战报上说，“军中疾疫流行，死者相枕”。
秋苹在太医署看到这封战报的抄本时，正在整理一批从河西运来的药材。她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整理。她没有说话。但她晚上回到药房后间的榻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闭上眼睛，就仿佛看见一片茫茫的沙漠，风沙漫天，无数士兵在沙丘间挣扎、倒下。她看见他们的嘴唇干裂，看见他们的眼睛凹陷，看见他们伸出手，想要抓住什么。可他们什么也抓不住。他们倒在了万里之外的沙漠里，再也没有起来。
她翻了个身，将脸埋进枕头里。
第三封战报在太初二年正月传回。大军围攻郁成城数月，始终无法攻克。李广利不得不撤兵，退往敦煌。撤退途中，又遭遇大宛追兵，损失惨重。战报上详细列了折损的数目——出发时数万人，回到敦煌时，只剩下数千人。战马几乎损失殆尽。粮草耗尽。将士们“衣不蔽体，食不果腹”。
武帝接到这封战报时，正在昆明池泛舟。他看完战报，将帛书攥在手中，指节泛白。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坐在龙舟上，望着池面，望着那片平静如镜的水，望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，下令回宫。第二日，他下了一道震动朝野的诏书——命李广利就地休整，补充粮草兵马，再征大宛。这一次，他征调了更多的军队，更多的民夫，更多的粮草。他不信打不下大宛。他不信大汉的天威，会被一个小小的郁成城挡住。
消息传到太医署，张仲景摇了摇头，没有说话。秋苹站在药房门口，看着院子里那几株光秃秃的药草，也摇了摇头。她想起去年秋天在宣室殿中对武帝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万里远征只为几匹马，不值得。”武帝说，“朕不是为马。”她想起他说这句话时那种灼灼的目光。她想起她转身走出宣室殿时，秋风吹在脸上的感觉。她想起她写在帛书上的那句话——“臣无言以退。”
太初二年春，秋苹在长安城西市的一间小医馆中坐诊。
太医署的差事她依然在办，但自从西征的消息陆续传来之后，她开始利用休沐日去城西的医馆义诊。城西是长安城最穷的地方，住着贩夫走卒、流民乞丐、退伍老兵。那里缺医少药，百姓看病极难。秋苹每隔五日去一次，从早忙到晚，诊治几十个病人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去那里。也许是因为那些西征的消息让她坐不住，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总得做些什么。
那日是二月中旬的一个傍晚。天阴沉沉的，像是要下雪。秋苹在医馆中看完最后一个病人，正准备收拾药箱回去，忽然听见门外一阵嘈杂。有人在喊：“快！快！有人倒下了！”
秋苹推门出去，看见医馆门口围了一圈人。人群中间，一个男人倒在墙根下，浑身是土，衣衫褴褛。他的左腿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弯着，显然是断了。他的脸上全是灰尘和干涸的血迹，嘴唇干裂得像树皮，眼睛里没有光。他的手里攥着一块破布，布上模糊地写着什么。
秋苹蹲下身，探了探他的脉搏。脉象极弱，但还在跳。她又看了看他的左腿，胫骨骨折，断处已经发炎红肿，再不处理恐怕保不住。她招呼医馆的伙计将人抬进去，放在诊床上。然后她打开药箱，取出夹板、绷带、金创药、止痛散。
她先给他清理伤口。那断腿上的伤口已经化脓，散发出一股恶臭。秋苹用盐水冲洗，用刀片刮去腐肉。那人疼得浑身发抖，嘴唇咬出了血，但始终没有叫出声。他的眼睛一直睁着，直勾勾地望着医馆的屋顶，像是在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秋苹给他上了药，用夹板固定了断腿，又喂他喝了止痛散和米汤。那人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，眼睛也慢慢聚焦了。他转过头，看着秋苹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发出一个极轻极哑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