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。北京,内阁值房。
灯下,李邦华案头摊着一份江南送来的奏报。他刚看完,手指还停在最后那行数字上:
"江南七府清后,第一批解京银一千零四十万两,粮数百万担,已入京。后续仍陆续解运。"
他的指尖在数字上滑过去,像摸着一把刀。
殿下有钱了。有粮了。有兵了。殿下手里攥着的东西越多,这天下,就越没有人能跟殿下讲价钱。
——包括他。
"首辅。"旁边,次辅范景文也看完了,把奏报放下,"江南这一刀,殿下算是把银子收回来了。往年一千万两都收不上来,如今第一批就一千多万两,还有几百万担粮入京。"
"嗯。"
李邦华应了一声,没接话。他正提笔批文,外头忽然一阵乱。
脚步声,一路小跑。有人在喊:"首辅!首辅!"
门房冲进来,气喘吁吁:"首辅!城门口!来了个朝鲜人!拿着朝鲜国王的信!说是求天朝发兵!人昏过去了!"
李邦华的手,顿住了。笔尖悬在纸上,一滴墨"啪"地落下来,洇成一个点。
"朝鲜人?"
"是!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,脚都走烂了!怀里抱着个油布包,说是朝鲜国王的亲笔信!"
他放下笔。他看了范景文一眼,范景文也正看着他。
两个人,谁都没先说话。
堂里静了一会儿。
李邦华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北京城的夜,黑黢黢的,像一口井。
他心里那本账,已经开始翻了:
太子殿下不在北京。朝鲜求援——藩属、发兵、钱粮、外交,这是军国大事。他一个首辅,接得住吗?接住了,办好了,是应当。办砸了——太子殿下会怎么看他?
他喉咙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