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见——
他的媳妇,被一个白甲兵扯着胳膊,从地上拽起来,拖着往街口走。
他的闺女,被另一个白甲兵拎着后领子,踉踉跄跄地跟着,光着脚踩在雪里,回头,看着他,张着嘴,哭不出声。
他的儿子,摔在雪地里,被一个白甲兵夹在胳膊底下,小腿蹬着,哇哇哭。
"明人!你们这些明人!"固山忽然嘶吼起来,眼泪鼻涕糊了满脸,"你们杀了我爹!你们还要抓我媳妇!我闺女才六岁!我儿子才三岁!你们——你们还是人吗?!"
白甲兵不说话。
连眼皮都没抬。
固山吼着吼着,忽然噎住了。
他想起一件事——
十年前。
他跟着旗里的牛录,去关内抢过一回汉民。
他记得,也是一个这样的冬天,雪下得很大。他们踹开一家汉民的院子,那家的男人抄着锄头挡在门口,被他一刀捅倒,血溅了他一脸。那家的女人抱着孩子,缩在墙角,被他们拽着头发拖出来,拴成一串,往营里赶。那家的孩子——跟眼前他儿子一般大的孩子——摔在雪地里,哭得撕心裂肺,被一个旗兵夹在胳膊底下,一路抱着走。
他当时觉得,天经地义。
汉民的命,就是他们的。
如今。
他跪在雪地里。
他爹的头,滚在他三步远的地方,眼睛还睁着。
他的媳妇,被拖着往街口走,一路回头看他,张着嘴,喊着他的名字,声音被风声撕碎。
他的闺女,光着脚,踉踉跄跄地跟着。
他的儿子,被夹在胳膊底下,哇哇哭。
他忽然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