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见过太多不会看眼色的人,坟头的草都长老高了,风一吹,哗哗响,像还在念叨当年那些不该说的话。
前年长沙卫有个千户,姓孙,仗着自己是个老行伍,在潭王面前说话没大没小。
有一回潭王巡视长沙卫,孙千户当众顶撞了潭王几句,说潭王手伸得太长,管得太宽。
潭王当时没发作,笑呵呵地走了。
可第二天,孙千户就被扣了个“克扣军饷”的罪名,拖进了潭王府的大牢。
听说在牢里被折腾了半个月,放出来的时候,人已经脱了相,走路都打晃。
不到半年就病死在了任上。
尸首运回来的时候,棺材板上长了一层绿毛,绿得发黑,像刷了一层漆,开棺的时候,熏得人直往后退,连仵作都吐了,吐得苦胆都出来了。
他死后,家里的老娘没人养,靠邻里接济,熬了两年也走了。
走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孙千户小时候戴过的虎头帽,攥得紧紧的,掰都掰不开。
从那以后,张信就记住了一个理儿,主子跟前,多磕头,少说话。
话多了,舌头就是催命符。
他整了整衣冠,把腰间的刀正了正,又伸手掸了掸袖子上的灰。
这些动作他做得极自然,像刻进骨头里的习惯。
他娘从前常说,出门见人,衣裳要整,腰板要直,这是给人看的体面。
他娘说这话时,手里总在缝补着什么,针脚密密麻麻的,像她操不完的心。
他娘的手指上有许多针眼,旧的叠着新的,密密麻麻像星星,那是赶夜工留下的。
有一回,针扎进了指甲缝里,她疼得吸了一口气,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,眉头皱了一下,又接着缝。
张信那时候小,蹲在旁边看着,问他娘疼不疼。
他娘笑了笑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朵干了的菊花,说,不疼,习惯了。
她说话时,眼睛望着窗外,像在看很远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