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一片新开垦的梯田旁,他看到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农,正坐在田埂上,吧嗒着旱烟,眯眼望着田里一种茎秆粗壮、穗子奇大的作物。
“老哥,瞅啥呢?这庄稼长得怪喜人。”郑南星在他旁边坐下,也望着田里。
老农磕了磕烟灰,脸上沟壑舒展开:“喜人?那是救命的仙种!陆县令弄来的,叫……叫啥玉米!还有那边,”他指指另一片叶子更宽的,“土豆!”
“收成咋样?比老法子强?”
“强?”老农笑出声,那笑声沙哑却畅快,“强到天上去了!老汉我活了六十多年,就没见过这么能长的玩意儿!这玉米,一亩地能收老法子两三亩的粮!那土豆,更是埋地里就能疯长!以前,一年到头,地里刨食,勒紧裤腰带,也就能混个半饥不饱。现在?”他站起身,带着郑南星走到田边一处简陋的窝棚,掀开草帘。
里面,几个粗糙的竹筐里,堆满了金黄的玉米棒子和沾着泥土的土豆,几乎要满溢出来。
“看看!这才刚收了一茬!还有两茬在地里呢!”老农的脸上焕发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光彩,“以前愁吃,愁穿,愁娃儿饿得哭。现在?吃得饱!富余的,还能拉到集市上卖,换几个钱,扯二尺布,给婆娘做件新衫子!”他转过头,浑浊的眼睛盯着郑南星,一字一句,说得极其认真,“老丈,你说,陆县令,是不是活菩萨?逼我们改种?嘿!那是救我们命,给我们活路啊!谁要跟陆县令过不去,老汉我第一个不答应!”
郑南星张了张嘴,那句盘旋在喉头的、关于“祖制”、“正统农桑”的诘问,像被一块滚烫的烙铁堵了回去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看着那满仓的粮食,看着老农脸上毫不作伪的感激与崇敬,只觉得口干舌燥。
赵无忌悄然立在窝棚外,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。
梯田修整得整齐,引水渠虽然简陋但布局合理。
远处村落炊烟袅袅,隐约能听见鸡犬之声,安宁平和。
他回到郑南星身边,声音更低,却更清晰:“大人,老农提及陆县令时,眼中有光,肢体放松,无畏惧或勉强之态。此地民风淳朴,若非真心归服,难以伪装至此。且一路行来,所见百姓,精神面貌与沿途他县迥异,眼神无麻木呆滞之感。境内……确有路不拾遗、夜不闭户之象。此非严刑峻法或小恩小惠所能速成,恐需……深得民心方可。”
深得民心。
这四个字,像一把钝刀子,在郑南星心上来回地锯。
他今日所见,何止是深得民心?
那商贩的踏实,民夫的劲头,老农眼中的光……每一样,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怀揣的“弹劾奏疏”和“铲除巨蠹”的使命感。
他走在回城的路上,步伐有些沉。
日头西斜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街道上行人往来,孩童嬉笑着追逐跑过,有妇人倚着门框呼喊吃饭,声音悠长温暖。
炊烟袅袅升起,混合着饭菜的香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