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刀鱼切到第八百根黄瓜时,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
三十六斤的铁砧刀在他手里像灌了铅,每抬一次都像在举一座山。砧板上的黄瓜片堆成了小山,薄倒是薄了,可厚薄不均的毛病还是没根治。黄片姜每隔一阵就过来抽查,随手捏起几片对着灯看,看完不说话,往地上一扔,继续回去炖他的汤。
“你这叫切黄瓜?”他扔到第三百次的时候终于开了口,“狗啃的都比你齐整。”
巴刀鱼咬着牙没吭声。手上的口子结了痂又裂开,裂了又结痂,拇指和食指之间磨出了三个水泡。他把刀往砧板上一插,活动了一下手腕,骨节咔咔响。
“休息五分钟。”黄片姜说。
巴刀鱼靠着墙根坐下来,摸出胸口那把铜钥匙。钥匙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,绿锈蹭在掌心,留下一道青绿色的印子。他闭上眼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梦里那间厨房——青石灶台、铜锅、墙上挂成一排的勺子,还有他爹翻锅时手腕上那道金光。
“黄老。”他睁开眼,“我爸当年用什么刀?”
黄片姜正往砂锅里加盐,手顿了一下。“他不用刀。”
“不用刀怎么做菜?”
“他用锅铲。”黄片姜把盐撒进去,搅了搅,“你爸的玄力走的是‘火脉’,锅铲是他的主兵刃。那把菜刀——你兜里那把——是我用过的。三十年前我送给他,让他留着防身。”
巴刀鱼低头看了看围裙兜里露出的刀柄。黑胶布缠得厚厚的,跟了他爹半辈子,又回到了他手里。
“那我的玄力走什么脉?”
黄片姜盖上砂锅盖,转过身来,小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。“你爸是火脉,你妈是水脉。你是水火双脉。所以你的心意透食才这么强——水火既济,做出来的东西能同时滋阴补阳。但也是因为你水火相冲,你的玄力才漏得厉害。两个脉在体内打架,你不控制的时候它们各干各的,你一控制它们就一起乱窜。”
“怎么让它们不打架?”
“找到平衡点。”黄片姜走到砧板前,拔起那把铁砧刀,在手里掂了掂,“水与火之间,有一道缝隙。你退一步,它们就撞。你进一步,它们就挤。只有站在那道缝里,你才能同时用两种脉的力量。”
他把刀递回给巴刀鱼。“继续切。切到你想明白那道缝在哪儿为止。”
巴刀鱼接过刀,重新站到砧板前。他拿起一根黄瓜,这次没急着下刀。他闭上眼,感受手掌里的两股力量。一股是热的,从手腕内侧往上窜,像灶膛里的火苗。一股是凉的,从指尖往下沉,像井水漫过手背。热的要往外冲,凉的往里收。两股力量在掌心正中间撞在一起。
他睁开眼。刀落下去。
黄瓜片一片一片落在砧板上。他切完一根,低头看了看。那堆黄瓜片比之前薄了,也比之前均匀了。但他还是不满意。厚薄差了一丝,肉眼看不出来,他用手指一摸就知道。
“再来。”
切到第一千五百根的时候,酸菜汤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