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微言忍不住笑出了声。她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低头看那本画册。他的补纸位置精准,浆糊用量刚好,纸面平整得几乎看不出修复痕迹。她伸手摸了摸补纸的边缘,手指触到他的指尖,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。
“沈砚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妈说,你比我爸强。”
沈砚舟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他转过头看她,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、很安静的震动,像一块石头沉进湖底,没有声响,但涟漪扩散得很远。
“那你觉得呢?”
林微言没有回答。她把手收回来,拿起自己的镊子,在画册另一页的缺口处开始补纸。两个人并肩站着,安安静静地修书。窗外的阳光从梧桐叶间筛下来,落在工作台上,落在他们的手指上,落在两把并排放着的镊子上。
下午四点,陈叔端了两碗绿豆汤过来。他站在工作台旁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妈今天在巷子里转了两圈。我碰到她了,她问我,沈砚舟平时来店里勤不勤。”
林微言手里的镊子顿住。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,他比送外卖的来得还勤。”陈叔乐呵呵地把绿豆汤放下,“你妈听完点了点头,走了。我看她表情,像是过关了。”
沈砚舟低头修书,嘴角弯了弯。林微言瞪了他一眼,想说点什么,但陈叔已经走了。她低头喝绿豆汤,凉丝丝的,甜度刚好,和母亲做的一个味道。
碗底有一张纸条,是陈叔的笔迹——“巷口那棵槐树底下,你俩第一回见面就是那个位置。别以为我不知道。”
林微言把纸条揉成一团,塞进口袋。沈砚舟看到了,没问。他只是把自己的那碗绿豆汤喝完,碗底也有一张纸条。他没给林微言看,折起来放进了衬衫口袋。
林微言后来趁他去洗手间时翻了他的口袋。那张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:“你比我有种。老陈。”
书脊巷的下午慢慢过去了。梧桐絮还在飘,落在门口的台阶上,落在工作室的窗台上,落在沈砚舟靠墙放着的那件灰色旅行袋上。林微言坐在工作台前,修完了画册最后一页。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发现沈砚舟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他睡得很浅,一只手搭在额头上,另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,指尖几乎碰到地板。呼吸均匀,嘴唇微微张开,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,露出一小截锁骨。
林微言站在那里看了五秒。然后她去后面拿了条毯子,轻手轻脚地盖在他身上。毯子落下去的时候,他的手动了动,抓住了毯子的一角,往身上拉了拉。没醒。
她蹲下来,把被他碰歪的工具箱摆正。工具箱上面贴着一张标签,是手写的——“沈砚舟,2019年购入”。字迹是他的,一笔一划,规规矩矩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五年前他们刚在一起时,他在图书馆复习司法考试,也是这样坐着就睡着了。她偷偷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,后来分手时删了。现在她掏出手机,对着沙发上的人影拍了一张。照片里,他裹着那条旧毯子,身后是斑驳的墙面和满架子的旧书,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。
她低头看了看照片。然后她打开手机相册的回收站,把五年前删掉的那张翻了回来。两张照片并排着,一张是青涩的、穿着卫衣的少年,一张是熟睡的、穿着白衬衫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