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霖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里软了一下,随即又硬了起来。他知道老方是好心,也知道这孩子饿坏了,可他不能松口,一旦松了这一次,之前的磨练就全白费了。他要磨的,不只是杨川的韧劲,还有他的底线和原则,是他不卑不亢的心性,不能让他养成靠着别人同情、接受别人施舍的习惯。
“把手里的东西放下。”江霖淡淡开口,“活没干完,就不许吃饭。今天后厨所有的收尾工作,你全部做完,检查三遍,确认没有半点问题,才能吃饭,才能离开。再有下次,你直接卷铺盖滚蛋,槐香小馆不留不守规矩的人。”
“是,我知道了江师傅,我再也不会了。”杨川用力把眼泪憋了回去,把手里没吃完的馒头和菜放在了一边,躬身应道,转身走出储物间,继续去干没干完的活,脚步依旧坚定,没有半分退缩。
江霖看着他的背影,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。他拿起老方给杨川的那份菜,还有剩下的馒头,重新放进了保温柜里,把温度调到了最低,能一直保温到深夜。他转过身,看着窗外,眼底的冰冷渐渐散去,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。
他不是心狠,也不是故意磋磨这个孩子。当年他十岁拜入谢明志门下,无依无靠,孤身一人,师傅对他的严苛,比现在他对杨川的,狠上十倍不止。可正是那些磋磨,磨掉了他身上的浮躁和戾气,磨稳了他的心性,让他知道,厨道这条路,从来没有捷径可走,唯有守得住本心,耐得住枯燥,吃得了苦头,才能走得长远。
杨川这孩子,有韧劲,有热爱,眼里有光,可他太自卑,太怯弱,太容易被别人的态度左右,不把他这些东西磨掉,不把他的心性磨稳了,就算教了他一身手艺,他也迟早会栽跟头。
傍晚时分,心玥带着女儿念念来了槐香小馆。念念一进门,就扑进了江霖怀里,甜甜地喊着爸爸,江霖瞬间就卸下了脸上的冰冷,眉眼温柔下来,抱着女儿低头逗弄着,跟白天那个严苛冷漠的江师傅,判若两人。
心玥放下手里的包,走到后厨看了一眼,就看到了正在刷铁锅的杨川。少年站在水池前,手里拿着钢丝球,一点点刷着铁锅上的油污,动作认真,后背的衣服又被汗水浸湿了,整个人看着瘦了一圈,眼底带着浓浓的疲惫,却依旧咬着牙,一点点刷着,没有半分敷衍。旁边的小吃档口里,小师妹正忙着收拾当日的糖水料,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杨川,眼里满是心疼。
心玥看着这副样子,心里也泛起了不忍。她走到江霖身边,看着他怀里的念念,轻声问:“真的要这么磨他?我听小师妹说了,他从早忙到晚,干的全是最脏最累的活,连口热饭都吃不上,他才十七岁,是不是太严了点?”
江霖低头,轻轻捏了捏念念的小脸,抬眼看着心玥,语气温和却坚定:“我当年拜师的时候,比他还小七岁,师傅也是这么磨我的。厨行这条路,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才能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,才能守得住本心。我现在对他松一分,以后他在这条路上,就可能摔得粉身碎骨。”
“我知道你是为了他好,可也要注意分寸,别把孩子身体累坏了。”心玥叹了口气,伸手帮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,“我带了点刚做好的养胃粥,你也记得喝,别忙起来又忘了,老胃病又该犯了。对了,还有给那孩子带的点心,等会儿让他吃点,别让孩子一直饿着。”
江霖点了点头,没反对,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念念,笑着说:“我们念念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?有没有听老师的话?”
念念搂着他的脖子,奶声奶气地说:“我可乖了!老师还奖励我小红花了!爸爸,那个哥哥是谁呀?他一直在刷锅,好辛苦呀。”
小丫头指着后厨里的杨川,大眼睛里满是好奇。江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淡淡开口:“那是来店里干活的哥哥,他在很认真地做自己的事,念念不要去打扰他,知道吗?”
念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乖乖地应了一声,却还是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杨川,小脸上满是心疼。
晚市高峰过后,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。前厅后厨的人都陆续下班走了,老方走的时候,特意叮嘱林默把剩下的干净工服放在了储物间,给杨川留着换洗,又回头看了一眼杨川,对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,才带着林默转身离开。小师妹也把当日剩下的红糖糍粑和冰粉放在了后厨的台子上,对着杨川叮嘱了一句“记得吃,别饿坏了”,才跟着丈夫陈敬东一起走了。前厅的小周、王秀姐他们也收拾妥当,锁好了前厅的门窗,跟江霖打了招呼才离开。
整个槐香小馆里,只剩下江霖、心玥、念念,还有依旧在忙碌的杨川。
心玥带着念念坐在前厅的桌子旁,念念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,窝在妈妈怀里昏昏欲睡。心玥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后厨,看着江霖就靠在后厨的门框上,抱着胳膊,安安静静地看着杨川干活,没说话,也没上前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。
杨川把最后一口锅刷干净,擦干水挂在了墙上,又把整个后厨的地面重新拖了一遍,台面全部擦拭干净,各个档口的食材全部清点入库,垃圾桶、泔水桶全部清理冲刷妥当,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三遍水电燃气,确认全部关闭妥当,没有任何问题,才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。
此时,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。他从凌晨四点到现在,整整忙了十九个小时,中间只偷偷吃了两口馒头,几乎没怎么歇过,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一样,胳膊和腰都疼得厉害,手上的水泡磨破了,沾了水钻心地疼,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,重得抬不起来。
可他转过身,看到靠在门框上的江霖,还是立刻挺直了脊背,躬身对着江霖说:“江师傅,所有的活我都干完了,检查了三遍,都没问题了。”